陆云峥睫羽扑闪几下,微睁开眼,假装含糊地嗫喏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贺珵坐在床头,把她扶起来:“马上就要子时了。”
贺珵端起汤碗想喂她,陆云峥抬头看他关切的神情,不由往后撤了撤身子,接过碗,一口气饮尽。
贺珵显然是感知到了她的后撤,却没说话,只默默接过她饮尽的空碗。
陆云峥心底突然漫出一阵恐慌与酸楚。
答案,越来越近了……若是答案真是那位九五之尊,她要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
他若知道,他鼎力支持她接管台陵,支持她纠朋结党,她却私下借此之便疑心他父亲恶行,追查南隰之战,他又当作何想?
陆云峥深吸一口气,故作醉态,问他:“贺珵,你还记得大婚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贺珵记得。
他别过头:“不记得了。”
陆云峥噗嗤笑了出来,捶他肩膀:“你骗人!我们约定好了的!莫要忘了!”
窗户没关,猝不及防风起,吹得人身上一凛。明明烧着火盆,貂裘锦衣,贺珵却觉得指尖冰凉。
他以为那日梅林里她的靠近是一种瓦解,他不是三岁稚儿,她将昔年不辞而别的原因坦诚告知,他能感觉到她的依恋和信任,他以为已经没有什么横亘在他们之间,却不曾想,她酒醉之时,潜意识中还是要与他分开。
他有心上人,或是她想离开之时……
他哪会有什么心上人?由始至终,哪怕中间结束过,淡过,消失过,都只有她一人!
贺珵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挪动身子,为她挡住窗外吹来的冷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修长的手缓缓抚上她脸颊,略略施力抬起她下巴:“若我说,我没有别的心上人,不放你走了呢?”
陆云峥心口狂颤,险些要失了力气,她只能紧紧闭着眼,把控制不住的泪水锁在眼眶内,装出困极了的模样,一边歪倒身子,一边黏黏糊糊地小声说:“你骗人,你还是那么坏!我,我不听。”
贺珵就这样接住倒在他怀中的陆云峥,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衣料都被他揉皱,直到新年钟声敲响,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轻手轻脚扶她躺好,才发现她下颌一道细细的泪痕。
一夜飘雪。
大年初一,文武百官于宣政大殿朝贺,又有赐宴等事宜,贺珵并不得空休息,只吩咐了梅苒兰芮不必叫太子妃晨起,备好清粥小菜,预备早膳。
可哪里就能真睡到日上三竿了,宣政殿有宣政殿的规矩,东宫也有东宫的规程,兰芮与前来禀事的刘沁互看一眼,还是招呼着把陆云峥喊醒了。
陆云峥睁眼时,几乎立刻就清醒了。
小宫女服侍着她梳洗,刘沁手上捧着好几本册子,将整理好的账目与陆云峥一一对过:安国公府送了两领紫狐皮子,淮阴侯府送了几匹锦缎;萧家送的年礼不同,有两份。襄国公府送来那份是一柄清透如泉的翡翠透雕灵芝如意,并一对玛瑙并蒂莲纹碗及常见的鸡鸭蔬果一类,礼帖落款是萧练,落襄国公印玺;另一份是中书舍人萧维送来的,一方青花八棱砚台,论贵重自然不及襄国公府那份,但砚台上有前朝书画大家的亲迹,萧维投其所好的功夫到家。
陆云峥眼皮子都没抬,叫刘沁都好生收进库房,一一造册。
刘沁继续说着,今年东宫有一批宫女年龄到了该放出宫去了,宫里递了名册,问有没有指名留在宫里,暂不放归的,需得给个准信儿;有几家公府侯府递了帖子,请她参加踏青宴赏花宴,哪家去、哪家不去,她得给个话;谢贵妃年初七到城郊福恩寺祈福上香,她要同去,准备的香火清礼需她过目……
待大大小小的事情一一处理完,她用完碗里最后一口米粥,整整衣襟,向刘沁道:“她在何处?”
她要提审银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