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个时辰,皮筏漂到一处戏台边上。四周都是积水,唯有这丹楹刻桷的戏台兀立,便成了停靠点。
几名撑皮筏的衙役推陆云峥和贺珵跳上戏台,杨奉时领着众人从戏台后面绕行,有一条用方块状石头搭出来的路,淌着水流小心翼翼地走到末端,就是府衙所在。
如杨奉时所言,府衙前堂已经塌了半边,后堂建在高一级的台阶上,积水只有寸许,还勉强可用,远远便可望见灯烛明亮。
一行人走进后堂,众官员见府尹领着人进来,明白这就是朝廷派来的宣抚使,顿觉如旱时春霖,激动地向一行人行礼:“下官见过宣抚使大人!”
贺珵走前一步,叫他们免礼。
没有多余的废话,陆云峥马上进入了状态。
第一件事,就是听取各地受灾情况。
县城的灾况,由村正、里正挨家挨户查实,逐级上报至乡长、县令,归整成册,由县丞汇报;府城内的灾况,由各坊正核实来报。
正巧各县丞、坊正都在,陆云峥和贺珵示意大家不必停止,继续回报,顺势坐在一旁一起听着。
“慢着。”陆云峥突然打断那坊正,向他确认:“裕和坊溺亡五十二人,未知所踪一百二十六人,房屋全没五十户,半没一百零六户?”
正在回报的坊正猝不及防被打断,舌头蓦然打结,回道:“是,是。”
陆云峥眯了眯眼。
她放慢了语调,又确认了一遍:“九月初二暴雨后到今日,溺亡仅五十二人?”
坊正从方才的错愕中反应过来,自如地答道:“是。卑职一户户查问过,溺亡共五十二人。”
余音未落,一只笔筒就冲着那坊正的门面飞去。
笔筒中插满了毛笔,笔尖朝外,尽数砸在了那坊正的面上。竹制的笔筒在他额头上磕出个显眼的红印,笔尖细密的毛流戳到他眼睛里、鼻孔里、还有微张的嘴巴里,引得他奇痒不止,没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鼻涕齐喷,窘态百出。
所有人都懵了,看向动手掷笔筒的人——是陆云峥。
坊正不知道为何突然飞来横祸,扑通一声跪下,满是不解:“卑职,卑职不知身犯何罪?”
陆云峥严肃地扫视众人一圈,道:“裕和坊是大坊,人口在整个府城里头都是数得着的,连燕南坊这样的小坊都溺亡一百多人,浸没八十多户,裕和坊怎么可能才溺亡五十二人?”
坊正一幅“原来如此”的表情,神色松懈下来,为自己辩解:“您有所不知,裕和坊靠着山脚,暴雨前,卑职忧心地势低洼的人户会遭水淹,将好些人户转移到了半山腰上的几处破庙里,因此受灾不及别的坊严重。”
陆云峥冷笑:“你打量着蒙我呢?裕和坊靠着那侧山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涧流,秋冬枯竭,春夏潺潺,如今是汛期,水流汹涌,如何还能将人户转移到山腰上避灾?”
坊正咽了口唾沫,没想到这初来乍到的宣抚使竟知道那山上有涧流!那山上的涧水一到秋冬就不见踪迹了,且藏在密林杂草中,许多百姓在山脚下住了一辈子,若是没有经常上山,也不知道那儿有几条山溪!
他强作镇定:“安置人户处,并没有涧流穿过,大人请放心。”
陆云峥懒得再跟他说,看向杨奉时:“请杨大人派个熟悉地形的人带带路,柏言,选十个人跟过去,把裕和坊的情形探清楚来回我。”
裕和坊靠着的那半边山腰上,是有几座破庙。十几年前几位云游僧人游历到此处,在山脚上修了庙宇歇脚,为着饮水方便,庙宇就建在涧流侧旁,不过二三十步之距。父亲勘察山体时,带她爬过那个山坡。
这坊正也是确实倒霉,扯的谎都扯到陆云峥眼皮子底下去了。
柏言出列,高声应和:“是!”
杨奉时面色不善,忙吩咐了少府尹亲自带路,连声告罪:“大人息怒,是下官失察,罪该万死。”
“诸位,我是台陵府长大的,不要存侥幸之心要糊弄我。此番水患,是为天灾,已有伤亡,大家都无能为力。我会如实向圣上禀明各位苦劳。可若因你们不作为,欺瞒克扣,那就是人祸了。我在宫里十年,什么手段都见过,若是让我查出来刻意欺瞒,我保证,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陆云峥眼神狠厉,语气严肃,末了,还剜了坊正一眼。
众人暗地交换眼神,都低头称是。那坊正跪在地上,不敢站起来也不敢说话,慌张地向杨奉时投去求助的目光,却没有得到他半个眼神回应。
贺珵一直坐在一旁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陆云峥。
坦白讲,他并没有真正看过她决断处事,从前在宫里,他只是一直在母后的口中、谢贵妃的口中,听到对她的夸赞。今日看见她张弛有度,恩威并重,想不到她认真做起事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