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侍女们流水似地进出会宁殿,打扇子的打扇子,放冰盆的放冰盆,奉茶的奉茶。贺珵接过侍女手中浸过凉水的帕子,给她擦拭因暴晒而通红的脸颊,又换新的巾帕覆在她的额头。

    陆云峥没有真的晕倒,只是中暑加上体力不支,神志还是清楚的。这会儿安顿下来侧卧在榻上,殿内丝丝凉意环绕,她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贺珵坐在榻边,歉声道:“对不住,我今日在西郊,接到口信就往回赶,还是来晚了。我还是掉以轻心了,该叫柏言仔细检查、料理干净的。”

    陆云峥看着他,疲倦极了。她垂下眼帘,正想说,此事到底是自己冲动行事,不关他事,可才张嘴,突然有大滴的泪不受控地滑落。

    说到底,这个局就是冲着贺珵来的。那连刺史为什么揪着此事不放,还是因为她与贺珵成了婚,在外人眼里是同荣辱的夫妇。

    入宫九载,她多受赞誉,自觉体面。皇帝也许确实已经给了体面了,可有谁为国祈福,是烈日当空跪到宗庙外去祈福的?她又为什么要祈这个什劳子福!

    她扪心自问自己可有做错了事情,可若再来一次,她大抵还是会救下范家姐妹。

    陆云峥暗暗咬紧了牙关。

    她早就知道,与贺珵成婚,很多事情她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她十五岁就知道。不然当初她也不会那样果决地斩断一切。

    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贺珵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语气里带了一丝慌乱:“怎么了?头晕吗?哪儿难受?”

    陆云峥要强。

    从认识她开始,贺珵没有见过她在人前落泪。之前也有的时候,她委屈或是生气得不行,眼眶都红了,一抽一抽地眼看着要哭出来,最终还是掐着自己憋回泪水,几息之间平复下情绪。

    她从来不愿展示她的软弱不安,即使在三年前,他们情窦初开,最亲密的时候,也不曾有过。可如今……

    贺珵也知道,今天这场弹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陆云峥是个由头,是个把柄,也是个幌子。他可以承受这些攻讦,他也由不习惯到习惯了,可陆云峥,她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呢?

    她流露的软弱更加让贺珵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感觉到略粗糙的指腹在自己脸上抚过,陆云峥才反应过来,有些气自己竟在贺珵面前掉了眼泪,把贺珵的手一推:“我就说嫁给你没什么好事!”

    贺珵一滞,语气又软了两分:“是我不好。你别担心,我来处理。父皇那边……我会去说的。是我来晚了。”

    陆云峥气上心头,一声嗤笑:“你来了又能如何?你找陛下又能说些什么?我瞧着你这个太子如今也不过如此了。怎么,你是能抗陛下的旨吗?”

    话音刚落,贺珵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来,脸色平静,仿佛方才的歉意、慌乱从没出现过。

    “我是不是早跟你说过,不要多管闲事?这样的话说出口,是要没命的。你很清楚。是孤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你说的吗?”

    陆云峥无言。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就是有点恨。她恨自己淌了这趟浑水,恨贺珵让她成了这个靶子,也许未来还会做更多次靶子,被扎个通透;也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谨慎些,现在给自己和贺珵都带来这样的麻烦,更恨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贺珵把帕子丢到盛了冰块的水盆里,水花四溅,冰冰凉凉的几颗水珠溅落到陆云峥手背上。他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跨出房门前,只给兰芮留了一句话:“给太子妃请太医来。”

    兰芮忙应“是”。

    陆云峥心绪不好,兰芮和梅苒也不敢与她多说。太医来瞧过,只说不是大事,开几副清热祛暑、养阴益气的药,休养数日便可。

    兰芮扶着她坐起,要给她喂药,她伸手自己端了药碗:“我自己来吧,哪里就这么娇弱了。”

    兰芮哄她开心:“娘娘真是不会享福,要是有人给我喂药,我可就手指头都不抬一下了。”

    夜间比白日凉快些,虽用着冰,可太医嘱咐过不可过分贪凉,殿门便敞开着,取些晚间的凉意。

    陆云峥用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药汁,忽然听到前殿传来些不寻常的声响。

    她皱眉,叫梅苒去看看。

    梅苒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道:“好像是柏小将军在,殿下发了好大的脾气,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云峥垂眸,没有说话,一口灌下了药汤。

    自那日起,贺珵便没有回过寝殿安歇。

    白日里,贺珵依旧上朝、下朝、议事,用饭也是叫典膳局送到书房。陆云峥才不管他晚上歇到哪里去了。

    皇帝倒是派人来过,说了些太子妃辛苦云云,叫她这些日子不必进宫请安,好好休息。她心里烦,索性真就没再进宫,没事就约夏清淼到马场去跑两圈,拉满弓弦射上一筒子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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