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罗地网
峥强迫自己稳住有些发抖的声线,捏紧拳头,道:“亦并非儿臣假传。”

    殿上一静,随即不可控制地响起一片低低的交头接耳之声。

    陆云峥提高了声音:“儿臣是得楚国公主示下,以此法解救被抢民女!”

    众人皆是一怔。

    那圆脸大臣满脸不信:“楚国公主自己就是公主之尊,何须假借太子之名,可见是胡诌……”

    “棠溪此县,民风淳朴,可官吏风气着实不敢恭维。曹兴一个小小镇副,作威作福,乡里皆可为证,连县令都难以弹压!”陆云峥打断他,言辞中含了几分讥讽,“楚国公主知道自己即将远嫁,曹兴未必把她看在眼里,且她身负和亲使命,不宜出面沾染事端,这才命儿臣借太子巡查募兵事宜为由,带着人进曹府救下几位良家女子。公主以身作则,自请和亲在先,解困黎民在后,诸位还有何疑问?”

    若嘉珩此刻在,陆云峥简直想狠狠地抱她一下。

    已远嫁乌娄的嘉珩,成了她最好的挡箭牌。皇帝总不能派人到乌娄去查问,即便真的去查问了,以她们两人的默契,嘉珩大约也会理直气壮地认下来,再添油加醋地告曹兴一状。

    皇帝又治不了嘉珩的罪了。

    陆云峥犹嫌不足,中气十足地补上一句:“若是陛下和诸位大人不信,尽可遣派使臣到乌娄查问,请公主回信作证。儿臣静候回音!”

    众臣面面相觑,闭上了嘴。

    曹兴满脸通红,无措地看看连海戈,又看看皇帝,不敢说话。

    皇帝脸色变了又变,探究的目光在陆云峥身上打转,半响,转头点了贺璟身后的那位臣子:“宋爱卿,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处办?”

    被点名的臣子约莫三四十岁,身形比寻常人更魁梧些,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方才一言未发,始终沉默,此刻被皇帝点名,才往外站了半步,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太子妃成婚前旧居深宫,也实在无甚假传储君口谕,祸乱军政的理由。此事应当确如太子妃所言。只是此事若是就此揭过,岂不把储君口谕当作儿戏?实在有损皇家天威,有损陛下和殿下的威信!臣以为,此事可以家事论处,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议。”

    皇帝沉思片刻,把那弹劾奏章撇到一旁,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太子妃心系百姓,便,到宗庙为百姓诚心祈福两个时辰吧。”

    邢柯领命,亲自来请陆云峥。

    宗庙与太庙不同,位于皇宫之内,内宫与外廷之间,单独的一座大殿,供奉皇室祖先,非皇家祭祀不开殿门。

    邢柯在殿外的宝鼎香炉旁放了一个蒲团,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请吧。皇上有旨,请您为国祈福,两个时辰后,奴才会来取蒲团回去复命。”

    正午时分,烈日灼灼,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陆云峥有些恍惚,没有说话,只向邢柯点点头,默然地跪到了蒲团上。

    进出内宫外廷的臣子、宫人来来往往,皆能看到太子妃的身影。

    烈日当空下跪在殿外的“为国祈福”。陆云峥想着,几乎有点想笑出来,想着想着,脑中一片空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毒辣的日头渐弱,可地面暑气未减,热浪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如置身于烤炉一般。陆云峥眼冒金星,努力维持着不让自己瘫软下来,可身体已到极限,终于力竭。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已化作烤炉上方飘起的那缕烟。

    她松了劲,斜斜向右侧倒去,却意外落入一个健实有力的胸膛。

    是贺珵。

    他呼吸急促,身上还是去巡西郊大营穿的劲装,大口大口喘着气,连声唤着她的名字,带着罕见的焦灼不安:“云峥,云峥,你怎么样了?”

    陆云峥没有力气回应他,合上了眼。

    旋即她感觉身体一轻,竟是被贺珵拦腰打横抱起,耳边传来他轻声的安抚:“咱们回宫。”

    身后传来在一旁督视的内监的阻拦声:“殿下!您……”

    却被邢柯打断,声音也远远传来:“喊什么!两个时辰已到,还不取了蒲团,随我回去复命!蠢货!”

    天黑以后,流言很快传遍了皇宫:太子妃在宗庙顶着烈日“为国祈福”中暑晕倒,是被太子从宗庙抱到崇明门,抱上轿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