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珵“嗯”了一声,合眼,没有再翻过身去,一直维持着面向她的姿态。
夏氏的骑射工夫确实不凡,只指点她两三回,她便大有进益。转日陆云峥从马场回来,出了一身汗,叫人备了热水沐浴。
从净房出来时,她的发丝还湿哒哒地滴着水。
贺珵难得有空,坐在内间翻着话本,见陆云峥只穿件月白绸缎的里衣,水珠滴滴答答从湿发中滑落,渗到里衣上,显出深深浅浅的几片水痕。
“怎么这个时候洗沐?”贺珵放下话本,把陆云峥拉到自己身边坐着,又伸手捞起梅苒托盘上的巾帕,轻轻地替她挤压湿发的水分。
陆云峥僵了僵,望着梅苒憋不住的促狭笑意,有些脸红:“今日骑马,出汗了,洗沐了清爽些。”
“你倒是勤奋。下个月秋猎,该同你比上一场,看看你那名师是不是真的出了高徒。”贺珵笑她。
陆云峥接过他手上巾帕,不叫他继续动手,坐到他对面,道:“夏姐姐是个妙人。我与她投缘。过几日赏菊宴,我打算请他们夫妇都来。”
“名单都拟好了?”贺珵问。
“差不多了。你看看?若有不妥,我再增减。”陆云峥看向梅苒,梅苒会意,到案头取了册子来。
中秋将至,除了正日的中秋宫宴,按着往年的例子,该再办一场宴席,意在天家与臣子同乐。
可今年谢贵妃身子不爽,丽妃一向是个闲散的,一合计,索性向皇帝提议,让太子妃代为操办,设宴东宫,也是天家与臣子同乐的一份心意。
皇帝没说什么,准了。谢贵妃笑眯眯地说道自己也是享上有女儿的福了,安心养病,真撒开手不管了。
其实从前在宫里,这些事多半也是陆云峥操办的,谢贵妃心中有数。
陆云峥琢磨了一下,茶酒菜肴倒是其次,赐宴的名单最是要紧,比着往年的例子,去了些位高权重的文武重臣,添上他们家里年轻一代的儿女——
既不惹结党营私之嫌,又不冷落了谁、忽略了谁,雨露均沾,只把这场宴席当作年轻人游乐嬉戏的雅集去办。
贺珵有些意外,探究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提笔圈画了几个名字:“这几位,莫叫他们挨着坐了。闹起来还得你收场。”
“你放心吧。”陆云峥抽回名册,顺走了他的笔,也在名册上写写画画起来。
梅苒替她擦干了乌发,用篦子抿了桂花油,一点点梳顺三千青丝,发丝柔顺地落在她肩头。
窗外阳辉渐弱,陆云峥半张脸都笼在浅金色的日光里,一树金桂随风送香。
贺珵重新执起了话本,眼神却没有移开眼前景象。
天清气朗,佳人在旁,那样静谧,恬淡,悠然,就像很多年前他曾期待过的那样。
他的眼底掠过一抹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欢欣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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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阵阵,清甜悠香,引得路过的小丫鬟们都忍不住凑近了闻一鼻子。
夏清淼驻足,招手叫林钧来闻:“殿下与我说,东宫桂香怡人,果真如此。你闻闻,回头咱们府里也种几棵。”
林钧形容清瘦,长衫齐整,颇是温文尔雅,望向妻子的眼神带笑:“确实是沁人心脾。你得问问太子妃殿下,这是个什么品种,为夫才好给你去找那树苗呢。”
他的妻子自从月余前接了太子妃的帖子,教□□妃骑射,两人你来我往地熟悉起来,几天就要见上一回。东宫设赏菊宴,竟邀了他们夫妇二人。
他这从五品小官,丢到京城里数不上号,从来也未曾得幸于东宫,如今被邀,他显然是沾了夫人的光了。
一个婢子匆匆忙忙前来,给二人福了福身,要请夏清淼到前头去帮忙,夏清淼应了,叮嘱林钧一回:“今日来客多,大多身份贵重,你就在此处等等,别冲撞了什么人,我忙完便回来与你一起入席。”
早前几日陆云峥便与夏清淼说了,她入东宫后头一回办这样的宴席,心里没底,又短可靠的人手,请夏清淼那日携夫君早些过来,替她料理些杂事。夏清淼自然满口答应。
两人离去,剩林钧一人立于桂树前,他慢行两步,却被身后一道清润的女声唤住:“林大人留步。”
林钧回头,一身缃色襦裙的清丽女子盈盈立于不远处一座八角亭中,笑意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