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才寻主


    这世上的真君子太少,但肯定不止一个。所以照此说来,明澜的父亲明传瑞,或许也有可能是位真心疼爱女儿的好人,让女儿冒名入学不过是希望她能在最好的书院读书?然而宋璇无比确定明传瑞绝不会是这种好人,他绝对是在利用女儿的才学为儿子谋名谋利,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证据便是,比起“明涣”的声名远扬,“明澜”本人却寂寂无闻,外人从不知她的存在。

    哪像俞应松,总爱向外人夸赞自己的妹妹是何等聪慧,经常拿出她写的诗词与人共赏;甚至从前他还在栖梧书院读书时,倘若有同窗夸一夸温简,他也定要上前争一句:“允墨固然不错,但舍妹慧中更胜一筹。”每每令温简哭笑不得。

    俞应秀能享有这般才名,俞应松的宣扬功不可没。

    但纵然如此,纵然俞应秀的才情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她依然不能像她的兄长那样进入栖梧书院读书,更不可能像她的兄长那样堂堂正正地参加科举、步入仕途。

    这倒怪不得俞应松,是这个世道本就如此,是这个世道让女人与男人生来便无法平等,生来便不在同一片天地。只要身为女子,哪怕你的父母兄弟皆是中正无私的正人君子,哪怕他们待你千般好万般好,可你活在这个世上,你就永远逃不脱这世道的重重枷锁。

    除了改变整个世道,不会再有别的办法。

    年少的宋璇看清这一点后,心中便也同时悄然埋下了这移山填海的念头。

    所以有时候宋璇会庆幸自己生在这个混乱世道——这想法太过冷血,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连她自己都觉着拥有这般思想的自己实在算不得什么良善之辈——可正所谓不破不立,唯有在旧秩序彻底崩塌的乱局之中,才有可能摧毁那些根深蒂固的腐朽,重建一个全新的天地。

    正是因此缘故,四年前她在前往长安途中遭遇焦雷反军之时,她口中对同窗们说的是要为君分忧,潜入敌营破敌,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

    那时关于焦雷军烧杀抢掠的传闻都是官府的一面之词,实则她从未亲眼得见。而朝廷官府又怎会为反贼说好话?万一那些所谓的恶行只是造谣污蔑,万一焦雷真的是一位有宏才大略的明主呢?那她就应该把握时机,在对方未破长安之前投效麾下,博一份“从龙之功”,再借他之手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可惜事实很快证明,那些对于焦雷的指责并非全是谣言。或许在起义之初他确实曾有过为民请命的初心,但并非所有出身微贱之人,在掌握权柄之后都仍能够不忘来路,随着势力的不断扩张他早已被权力侵蚀,变成了一个连从前的自己都会唾弃的恶魔。宋璇在与他短暂接触过后,就看清若任由他攻入长安城,必将给长安百姓带来一场浩劫,于是她毫不犹豫选择转身与之对立。

    后来焦雷之事了结,宋璇因为这段经历结识了将门出身的屈守诚与段琢舅甥,她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段琢身上。

    她之所以关注段琢,原因有二:其一,段琢是女人,这倒不是说女人就必定会善待女人,身居高位者行事多以权谋为先,情义与性别从不是首要考量,但一位女性当权者若想稳固地位、拓展势力,自然会更多地提携同性,以争取更多支持。其二,段琢确实能征善战,军事才华出众,堪称当世一流。

    宋璇从未想过自己要争霸天下、登基为帝,正是由于她深知自身短板,虽文才卓越,却不通军事,缺乏带兵打仗的能力。而在乱世之中要想登上至尊之位,就必须亲自领军平定四方,否则绝难以服众。

    于是宋璇开始有意接近段琢,试探其心志。她本想着如果对方合适,或可扶持她起事,共建新朝,然而这个念头不久也同样被打消了。

    问题并非出在段琢为人不好,而恰恰是因为她为人太好。

    一个人正直善良到段琢这种程度,是绝对当不了皇帝的。何况宋璇在试探中发现,段琢作为大崇开国功臣的后代,出身勋贵名门,虽说她出生时家道早已中落,但对于昔日的盛世大崇她还是怀有很深厚的眷恋与忠诚。

    放弃了焦雷与段琢,这几年里宋璇一直在寻找一个她认为真正值得辅佐的明主。

    这事极难,比寻找任何稀世珍宝都更难。

    直到不久前,演州事变的消息传来,率军攻下演州城的秦摇光引起了宋璇的注意——这人会是那个值得自己追随的明主吗?她暗暗思量,自己绝不能坐在栖梧书院里空等,既然机会已经浮现,她便须得再次谋划,主动出手,去试探一番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