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酒过数巡,毕铨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纪云珠虽熟谙礼仪,秦有田等人也学得用心,可她终究只是个小丫鬟,对长安朝局一无所知,秦有田等人当然同样对此毫不了解。当毕铨问起圣人近况,谈及长安近事,秦有田只能凭着机变勉强应对,却仍引起了毕铨的疑心。
尽管如此,秦有田所持印信与圣旨确确实实不假,毕铨也不敢贸然发作,唯恐是自己多心。他略作沉吟,假称要更衣如厕,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宴席,暗中吩咐亲信率牙兵在官署四周设伏,一旦有变,即刻听令行动。
夜色愈发深了,秦摇光无法得知秦有田等人目前在城中的情形如何,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向部下发出命令。祝春华领着一队人马,皆身着刻意用鲜血染红的衣衫,快马驰至演州城下。守城官兵察觉动静,立即厉声喝止,命她们停下,盘问身份。
“我等是白沙驿驿卒,有紧急要事求见毕大人!”祝春华说着,还真亮出白沙驿的凭证。
这般浓重的夜色,祝春华又特意束发扮作男子的模样,城楼上的官兵只觉得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她到底是男是女,但心想几个小小驿卒,岂是说见毕大人就能见的?自然不肯开启城门放行。
城下的“驿卒”似是急了,扬声道:“我等真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天子使臣在我驿中遭土匪杀害,那伙人如今假扮成使臣已混进了演州城,我们是拼死逃出来报信的!”
守城官兵闻言大吃一惊,倘若对方所言属实,这还真是件要命的大事,便打算先将人带进城里细细盘问,问清楚后再引他们面见毕大人。谁知城门才开,众官兵刚至那群“驿卒”跟前,却见对方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二话不说迎面便砍,鲜血顿时飞溅而出!
其余官兵见状又惊又怒,也纷纷抽出兵刃反击。祝春华毫无退意,反而率众直冲城门正中,稳稳扎住阵脚,与守军厮杀起来。
起初城上守军并未将这伙反贼放在眼里,但站在城楼哨位的兵卒很快察觉异样——微弱的星月光辉下,远处黑暗中竟似有大批人马正朝城门疾驰而来。
这令他们恍然大悟:这群反贼显然是故意诱开城门,想要里应外合夺城!
意识到中计后,守军立刻想要关闭城门。按理说之前为了避免被守城官兵发现,星野寨众人的埋伏之处距城门尚有一段距离,不可能瞬息即至,守军本来完全来得及闭门,偏偏祝春华一行人死死钉在了城门口,与官兵们缠斗不休,谁想上前关门,谁瞬间就成了她刀下亡魂。
说起来要论勇猛,星野寨里若是祝春华称第二,还真无人能称第一。当初星野寨的女子们追随秦摇光,大多是为了立功得赏,换取独立,不必再事事都依赖家中的男人。祝春华却不同,她家里就只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她母亲待她又慈爱,她从没这方面的烦恼,加上她们家与秦家素来交好,即使她不立什么功劳,日子也能过得舒坦,她却偏偏要争那一口气。
这口气,源自她早逝的父亲。当年祝父一去,十里八乡的乡亲知道她家情况,无不心生同情。祝春华明白乡亲们都是好意,却不愿意活在这种同情里。寨中许多人都以为她崇敬爱戴秦摇光,是因为秦摇光自幼就待她极好,常常帮衬她,这固然不假,但更深一层的原因,是秦摇光从不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她,反而常常真心实意地夸赞她,夸她干活利落,夸她年纪与自己一样就能够照顾母亲,扛起一家生计,实在了不起。
比起同情,祝春华更渴望这样带着欣赏的肯定。也因此当秦摇光带领寨中女子操练的时候,她是练得最狠的那一个,经常在众人散去后还独自于月下挥汗加练。勤勉终有回报,她身手日益精进,久而久之大家对她的观感也从“这小姑娘可真可怜”转为“春华姐可真厉害”,怜悯更是变成了敬畏。
祝春华非常享受这种敬畏,但凡星野寨有什么行动,她都一马当先,争着要当先锋。
这一次祝春华也没有辜负秦摇光的期望,如磐石般牢牢守在城门口。而由于她与部下所处的位置正被城门建筑所遮挡,楼上的箭矢也难以射中她们,官兵们只得下城近身搏杀,尽管她们身上都添了多处伤口,却硬是寸步不让,死死扼住了城门关闭的可能。
终于,秦摇光率大队人马疾驰而至,在一片震天喊杀中迅速冲入演州城。她当即下令俘虏的守军带路,直扑宜西观察使官署。
只是在此之前,守城官兵早已吹响代表“有敌人袭击”的号角,凄厉的角声划破夜空,自然传到了毕铨耳中。
宴席上乐曲戛然而止,毕铨与一众官员纷纷起身欲出外探个究竟。秦有田见时机已到,猛地拔刀直取毕铨——他本是想着擒贼先擒王,只要控制住毕铨便大局可定,岂料毕铨早有防备,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过了这致命一击。
可毕铨早有防备,不代表席间所有官员皆如此警觉。他先前也没能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