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快乐
    空气里有硫磺和年夜饭的余味。简舒裹紧大衣,穿过胡同,推开一扇虚掩着的、贴着崭新福字的朱漆木门。宅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小舒!这边!”小姨远远看到她,热情地招手。

    简舒走过去,一一和长辈们打招呼。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窗边阴影里一个独自坐着喝酒的男人身上。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模糊了他过分俊美却透着阴郁的侧脸。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家庭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久经商场的冷冽与疏离感。

    “小舒,这是你表舅,崔泽,怎么,不记得了?”母亲笑着介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你崔泽表舅生意做得大,平时难得见一面。”

    崔泽。

    “舅舅好。”简舒礼貌地点头,对上他抬起的目光。那双眼睛是沉郁的黑,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能估量出你所有价值的分量。

    崔泽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没说话,只是将烟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拿起手边一个干净的白玉茶杯,斟了七分满的热茶,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上位者的自然。

    “外面冷,喝点暖暖。”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却也谈不上冷漠。

    “谢谢表舅。”简舒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年夜饭吃得热闹,崔泽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长辈问到生意,才简短地回几句,措辞精准,滴水不漏。

    他显然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简舒注意到,他指间那枚造型简单的钻戒,在他无意识摩挲时,会反射出幽冷的光。

    饭后,大家移到客厅喧闹。简舒被吵得脑仁疼,走到相对安静的偏厅想透口气,却发现崔泽也在这里。

    他站在一幅画前,指间又燃起了一支烟。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不适应?”他问,语气平淡。

    “有点太吵了。”简舒实话实说。

    崔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暖意,却意外地没再让人感到压迫。

    “习惯了就好。或者,像我一样,找个角落躲清静。”他弹了弹烟灰,像是随口一提,“听说你在纽约搞艺术?”

    “嗯,摄影师。”简舒顺口回答,她凑近看了那副画,淋漓的水墨,无边寂寞:“这幅画作者是谁?”简舒有点好奇,因为画作没有署名。

    表舅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痛楚,又像是嘲弄。

    “不是谁的。”他说。

    简舒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滞涩,那双沉郁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柔和,让简舒心里微微一惊。

    说完,他掐灭了烟,没再看她,转身离开了偏厅。

    第二天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十一点,简舒起床后家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就在她觉得有些寂寥时,门铃欢快地响了起来。

    简舒有些疑惑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风尘仆仆却一脸兴奋的Joe,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大红围巾,金棕色的头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格外耀眼,手里还拖着个行李箱。

    “Jane!Surprise!” Joe张开双臂,给了简舒一个大大的拥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新奇和激动,“我买了机票就飞过来了!一定要亲身感受一下真正的中国春节!这太酷了!”

    Joe进了屋,眼睛像不够用似的四处打量,对红灯笼、窗花、甚至桌上的瓜子糖果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然后,他也看到了那幅昨晚崔泽久久凝望的画。

    Joe立刻像只解除封印的雀鸟,凑到简舒身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

    “Jane!那幅画!是Chloe Tan,谭灵风,对不对?”

    简舒摇摇头,有些迟疑道:“我不知道,画上没有落款。”

    “绝对是她的!”Joe立刻兴奋起来,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开始他的八卦:“她在我们那边可太有名了!风格又冷又艳,人更神秘!我听说啊——”

    他故意拖长语调,营造悬疑气氛:“她年轻时简直是个传奇!传闻说她有过一段超级短暂的婚姻,然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去了欧洲,留下无数猜测!”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道听途说的、经过无数次艺术加工的爱恨情仇,什么“豪门秘辛”、“为艺术牺牲爱情”、“拥有无数为她痴狂的收藏家追求者”……故事编得跌宕起伏,活脱脱一部抽象派豪门恩怨连续剧。

    简舒听着他那些明显夸张失实、却又被Joe讲得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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