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兰草谢时见霜
偷偷塞给自己的——绣着小朵的兰草,针脚歪歪扭扭。“把眼泪擦干净,不然妈妈会心疼的。”

    出殡时,天忽然下雨了。

    许攸宁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像母亲最后摸他的手。林海音撑着黑伞,跟在他旁边,伞大部分倾向他这边,自己半边身子浸在雨里,月白旗袍的下摆很快湿成一片。“慢点儿。”她轻声说,声音被雨声泡得发闷,“台阶滑。”

    墓碑立在山岗上,周围种着松树。许攸宁把骨灰盒放进去,伸手摸了摸碑上的照片——蒋续还在笑,穿月白旗袍站在兰草盆前。林海音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花瓣上沾着雨珠:“蒋姐,以后我每年都来给你送花。你放心,阿宁我会照顾好的,攸同我也照顾好的。”她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蒋续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老宅的门还是原来的样子,铜锁上挂着蒋续编的中国结,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许攸宁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蒋续常用的茉莉香皂,混着兰草的香气。客厅的水晶灯落着灰,沙发上的牡丹绸缎靠垫还是蒋续生前摆的,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比许攸同的手帕还细。

    林海音去厨房煮粥,瓷碗碰在灶台上,叮当作响。许攸宁走到阳台,看那盆素心兰。叶子果然蔫了,根须还缠着泥,像孩子攥着母亲的衣角。他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上沾着雨珠,凉得像母亲的眼泪。忽然想起小学毕业那年,他偷拿父亲的烟盒,被蒋续发现。她没打他,只抱着他在阳台浇兰草:“阿宁,有些错可以改,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忽然懂了——原来所有的东西,都要守住根,不然就会被风吹走,被雨打烂。

    粥的香气飘过来。林海音端着碗,放在他手里:“蜜枣放了两颗,你喜欢的。”她的围裙上沾着米粒,头发乱蓬蓬的,发间别着枚木簪——是蒋续去年送她的,说“比珍珠经戴”。许攸宁喝了口粥,甜津津的,是母亲的味道。林海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忽然说:“阿宁,明天我带你去买新校服吧?高二的校服该换了,旧的领口都磨破了。”

    “不用。”许攸宁放下碗,“旧的还能穿。”

    “那怎么行?”林海音皱起眉,伸手要摸他的领口,许攸宁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她的手顿在半空,笑了笑,指腹蹭了蹭自己的围裙:“算了,你自己洗的时候注意点,别让领口再破了。”

    晚上,许攸宁坐在房间里写作业。

    台灯的光落在课本上,他写着写着,听见敲门声。林海音端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书桌上:“喝了再写,别熬太晚。”牛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推了推镜框,目光扫过他桌上的相框——是蒋续和许攸同的合照,蒋续抱着许攸同,笑得像朵绽放的兰草。“阿宁,”她说,“蒋姐以前跟我说,你小时候最怕黑。现在怕不怕?”

    许攸宁摇头。其实他怕,怕黑,怕孤独,怕所有温暖的东西都消失。但他没说,只是喝了口牛奶,温度刚好,像母亲的手。林海音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周末,我带你和攸同去公园吧?你不是想去看兰草吗?人民公园的兰花展又开始了,听说今年有新品种。”

    许攸宁抬头,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发间的白丝,忽然想起母亲说的“林姐是好人”。他点头:“好。”

    林海音笑了,关上门。许攸宁摸着桌上的相框,摸着母亲的脸,忽然听见客厅传来许攸同的声音:“妈,我要喝蜜枣粥。”林海音的笑声传来:“小祖宗,刚喝过粥,再喝就撑坏了。明天给你煮双份,加三颗蜜枣。”

    许攸宁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母亲煮的糯米团子。他摸出枕头底下的银书签,是母亲去年送他的,刻着“平安”两个字。书签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像母亲的手。他想起母亲最后说的话:“阿宁,要好好的。”

    窗外的风忽然吹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许攸宁攥着书签,忽然觉得害怕——他怕自己不够好,怕失去所有的人,怕再也没有人会对他说“阿宁,要好好的”。

    他把书签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兰草谢的时候,霜就来了。

    而他,还没学会怎么守着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