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的权力
    自那个午后在街角拉响《沉思》之后,李珈悦身上某种无形的枷锁似乎又松动了一环。她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但眼神里少了些茫然,多了些沉静的思索。她练习小提琴的时间更长了,甚至开始尝试着在周砚然为她朗读时,用眼神或细微的动作示意他翻页或重复某一段落。

    那把修复的旧琴,在她的指尖下,声音也日渐温润,那些杂音仿佛被她的执着与情感一点点磨平,虽然裂痕依旧,音色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独特韵味。

    周砚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知道,她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重新拼凑那个被打碎的自己。而这一次,他选择退到更远的地方,给予她更多自主呼吸的空间。他不再事无巨细地过问,只是确保她所需的一切都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如同空气和阳光。

    这天晚上,周砚然将一个素雅的白色信封,轻轻放在了李珈悦房间的书桌上,然后便像往常一样,道了晚安,转身离开。

    信封上没有署名。

    李珈悦在周砚然离开后,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久久没有移动。夜色渐深,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最终,她推动轮椅,靠近书桌,拿起了那个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份打印清晰的、某顶尖音乐学院为期一年的短期进修课程的录取通知书。录取专业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小提琴演奏,导师是国际上都享有盛誉的一位大师。开学日期在一个月后。

    第二张,是一张机票。飞往那个音乐学院所在城市的单程经济舱机票,日期与开学日期吻合。

    没有附带任何条件,没有周砚然的只言片语。

    只有这两张纸,静静地躺在那里,将一個截然不同的未来,冰冷而清晰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珈悦捏着那两张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的目光反复在那份录取通知书和那张单程机票上逡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逃离这里,逃离他,逃离所有不堪过往,重新拥抱她失去已久的梦想和自由的机会。一个她曾经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只要她拿起这张机票,她就可以离开这座华丽的金丝笼,飞向一个全新的、充满音乐和可能性的世界。那里没有周砚然,没有那些让她窒息的记忆。

    可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夜色中,后院那几株樱树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它们正在悄然生长,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绽放。

    她想起了阳光下的街道,想起了他沉默却坚定的守护,想起了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想起了他郑重叫出她名字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他剖白过去时的坦诚,想起了他因为她一个微小的靠近而僵硬的身体……

    恨意,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是释然?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

    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没有任何人强迫或干预的选择。

    留下来,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个带给她无尽痛苦的男人,面对这段扭曲却正在悄然变质的关系,面对内心那些尚未完全抚平的伤痕。

    离开,则意味着斩断一切,奔赴一个未知却自由的未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滴落在机票上,晕开了墨迹。

    她哭了很久,无声地,任由泪水冲刷着内心的挣扎与迷茫。

    最终,泪水止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背面,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依旧有些歪斜,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写完,她将通知书和机票重新装回信封,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清晨,周砚然像往常一样来到餐厅。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唯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几乎一夜未眠。

    当他走到餐厅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李珈悦已经坐在那里。晨光中,她的侧脸宁静而柔和。而在她手边的桌面上,静静地放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白色信封。

    周砚然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一种尖锐的失落和预料之中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果然……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他艰难地移动脚步,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甚至没有勇气去看那个信封。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开始。

    直到用餐接近尾声,周砚然才终于抬起眼,看向那个信封,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决定了?”

    李珈悦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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