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
    今天下了雨。

    槟城的雨丝里,夹杂着海风的咸湿味。

    乔榆撑着一把蓝格子伞,踩着骑楼下积得浅浅的水洼往康安疗养院走去,沿路往上,裤脚不可避免地溅上了泥点。

    疗养院坐落在槟城城郊的半山坡上,红砖墙爬满了三角梅,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姜花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乔榆熟门熟路地拐进侧门,跟门卫阿叔点头问好时,对方还笑着打趣:“乔小姐今天来得早,郑阿姨一早上都在院子里看鸽子呢。”

    女人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紧了紧装着保温桶的包。

    随后她应了声“谢谢阿叔”,脚步放轻往庭院走,远远就看见樟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个穿着浅色针织衫的女人。

    郑玉瑛的头发剪得齐肩,鬓角有些许银丝,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她正歪着头看落在草坪上的一群白鸽,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偶尔会轻轻挥动,像是在跟鸽子打招呼。

    风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竟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余下一种久病愈合后的温和。

    乔榆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慢慢走过去。

    她没敢靠太近,只是在离石凳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阿姨,今天天气真好,鸽子也很喜欢您呢。”

    郑玉瑛转过头来,眼里带着慈爱,没有丝毫防备。

    她看见乔榆手里的保温桶,嘴角弯了弯,“是阿榆啊。”郑玉瑛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温柔,“好一阵没看见你了,上次你教我叠的纸船,我昨天放在池塘里,今天去看,都作废了呢。”

    乔榆心里一暖,又有点发涩。

    她在石凳旁的草地上坐下,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粥递过去:“这段时间有些忙,没来及过来。”随后她莞尔又说道:“我今天熬了花生粥,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郑玉瑛笑着接过了碗,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正要尝时,就已经先闻到味了。

    女人的动作一顿,眼里露出几分怀念,抬眸和乔榆说:“这味道······好像在哪里吃过。”

    听她这般说,乔榆的嗓子眼一瞬间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她压了压神色,声音尽量自然:“可能是阿姨以前吃过类似的吧。槟城很多人家都会熬这种粥,暖胃。”

    郑玉瑛没再追问,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偶尔会抬头跟乔榆说两句话,问她最近在忙些什么,家里人好不好。

    乔榆都一一应着,认真地编好答案回复。

    其实郑玉瑛的病已经好了。

    去年年底,疗养院的医生给乔榆打电话,说经过两年的治疗,郑玉瑛的精神症状基本消失,只是忘了很多人很多事。

    乔榆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她唯一能想起的关于那刻的回忆,就是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

    忘记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那些痛苦的记忆对她来说,本就是沉重的枷锁。

    她宁愿阿妈永远不记得有过一个女儿,也不想让她再被过去的痛苦纠缠。

    “你在想什么?”郑玉瑛的声音拉回了乔榆的思绪。她已经喝完了粥,正把空碗递回来,眼里带着点担忧,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我问多了?”

    乔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之前她和护工问过,护工也说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每个周末乔小姐都是定时定点来探望的,见郑玉瑛十分想念她,护工也尝试联系过乔榆,电话却并没有拨通。

    乔榆不知道的是,那段日子郑玉瑛总是自责,常常回忆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说多了,惹得人不高兴不愿意来看望她了。

    她更担心的是,这孩子是不是遇到了点麻烦事儿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愿乔榆只是忙碌了一些。

    对上郑玉瑛的双眸,乔榆心中更沉。

    “怎么会呢阿姨,我最喜欢和您说话了。”年轻女人连忙接过碗,笑了笑,拐过话题道:“我只是在想,下午要是雨停了,我们可以去后山摘杨桃。上次我来的时候,看到杨桃树上结了好多果子。”

    郑玉瑛眼睛一亮,像个孩子似的拍手:“好啊!我小时候在乡下,经常跟邻居家的姐姐去摘杨桃。那时候的杨桃,咬一口甜甜的,还带着点酸。”

    乔榆陪着她聊了一下午,说说自己最近在老街道听到看到趣事。郑玉瑛看见她时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尤其是谈起自己为数不多能记得的事情时,眼里满是光彩。

    乔榆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以前阿妈病着的时候,她总是提心吊胆,怕对方突然发病,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刺激到她。

    而现在,阿妈虽然不记得她了,却能像正常人一样跟她聊天,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开心很久,她无比贪恋这样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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