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雨雾里泛着淡淡的红。
这是他坠海醒来的第三十九天。
脑子里像被海水泡过的宣纸,只剩下模糊的褶皱。
对于这个名义上所谓的妻子,他连最基本的大概印象都没有。
少时,他听见那处传来轻微的动静,是阿婆引着人上来。
立柏康瞥过眼,看见立嘉仪的身影出现在露台门口。
是个精致貌美的女人,穿一身酒红色香奈儿套装,身上被雨点洇出深色的痕迹,七厘米的红底高跟鞋踩着露台的瓷砖,哒哒作响。
那是他的亲生妹妹,这些日子来看过他许多次,比老爷子跑得勤。
瞧得出来,是个被惯坏了的主儿,要来从不会打声招呼。
老爷子怕的就是她这风风火火的性格,这丫头从前被立柏康宠得无法无天,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哪怕是面对立家人人惧畏的活祖宗老爷子的再三命令下,她也敢熟视无睹地去打探出立柏康的消息来。
女人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放下手袋后,顺便解开了脖颈上的丝巾。
把人带到后,阿婆就自觉地出去了。
她跟立柏康说了些什么,声音隔着雨幕,楼下听不到半点。
立柏康始终坐在那儿,听着对面的人说话,也没应声,只有立嘉仪的嘴唇一张一合。
约莫半小时后,兄妹俩说完了话。
立嘉仪站起身,跟着门口的阿婆下了楼去,打算离开。
经过庭院时,她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蹲在花圃前的乔榆身上。
乔榆像是没察觉有人在看她,依旧专注地培土,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
“嫂嫂倒是好兴致。”立嘉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凉意,穿透雨幕落在乔榆耳边。
乔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明知故问道:“嘉仪这就要走了?”
立嘉仪没回答,只是缓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离乔榆两步远的地方,视线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手指,又落在她湿透的衣服领口:“我哥现在这样,家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嫂嫂该清楚。”
乔榆唇角始终弯着微微的笑意,听着她说话。
“阿爷把哥哥藏在这儿,是信你。”立嘉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容错辨的警告,“但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哥力排众议,你进不了立家的门。”她顿了顿,目光像淬了冰,“我劝你最好尽心尽力照顾他,别出什么岔子,否则后果你自己最清楚。”
“否则后果怎样?”乔榆忽然抬起头,打断她的话。她的眼神很静,像雨后的海面,不起一点波澜,“嘉仪是想替你哥换个夫人?”
立嘉仪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问,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嫂嫂倒是比从前伶牙俐齿了。”
女人抬头看向二楼露台上坐着的立柏康,勾了勾唇角,对乔榆道:“不过嫂嫂的话也没说错,哥哥如今不记得你,说不定还真会同意。”
哪怕听立嘉仪这般说,女人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并没有觉得威胁。
又是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十年了,立嘉仪真的看得厌烦。
她冷下脸,“有些事,我哥忘了,不代表别人也忘了。”之后立嘉仪又往前踏了半步,靠在乔榆耳边,声音里带着警告,“你最好是用心照顾他,千万别让我抓到把柄。”
乔榆站在原地,听着那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铁门打开,随着门口的车子的发动声响起,渐渐地,连人带声都彻底消失在了雨幕里。
过了很久,乔榆才缓缓蹲下身,继续给铲土,只是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把泥土撒到了花盆外面。
二楼露台上,立柏康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女人,总是在忍。
忍他的冷漠,忍旁人的揣测……
雨还在下,敲打着露台的遮阳棚,发出清脆的声响。
立柏康看着楼下那个在雨里慢慢收拾工具的身影,不禁眯了眯眼。
他忽然觉得这副温顺的皮囊下,藏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椰林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