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像块拧不干的湿毛巾,把整座岛裹得透不过气。
立家在乔治市郊外椰林深处的别墅。
青灰色骑楼爬满了湿漉漉的爬山虎,廊柱浮雕被雨水泡得发乌。
傍晚六点,一声瓷器碎裂的轻响从主楼传来,正在庭院扫地的阿婆手一抖,竹扫帚磕在青石板上,她慌忙攥紧扫帚往厨房退。
乔榆端着托盘穿过门廊时,正撞见女佣阿香抱着托盘碟往出走,眼圈红红的。
“三少奶奶······”阿香声音发颤,“三少爷又······又发脾气了。”
阿香手中托盘里的鱼粥还冒着热气,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
乔榆伸手轻碰了碰碗壁,温凉正好,女人从阿香手中接了过来,“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房间里的纱帘被拉得严丝合缝,天光被滤成朦胧的青灰色,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立柏康虚弱地靠坐在床上,面对着门。
男人身形比两个多月前清瘦了一圈,衣服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淡粉色的疤,那处那是被礁石划的,渔民发现他后,给他及时地做了简单的处理。
地上的玻璃杯碎成几片,水渍在柚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立柏康看着乔榆进来的,那女人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托盘,屈身捡起了碎片。
她穿着月白色的软绸旗袍,随着下蹲的动作轻轻褶皱,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曲线的身段。
风吹动纱窗,微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侧脸,女人眉骨柔和,鼻梁秀挺,唇瓣抿成淡淡的粉色,温柔得不成样子。
“谁让你进来的。”
男人的声音很哑,听不出情绪。乔榆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立柏康的眼睛很深,瞳仁是近乎墨色的黑,盯着她时,只有幽邃的的揣测,再无其他。
他额前的碎发长了些,垂下来遮住眉骨,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沉。
两个月前,这双眼睛看她时总带着温情,承诺她“阿榆,等这批货清了,带你去毛里求斯度假。”
可现在,他的目光里只有全然的陌生。
乔榆把碎片收拾干净后在了垃圾桶里,重新拿起托盘,走到他面前。
“该喝粥了。”女人声音放得很轻,“医生说你今天得吃点带荤腥的。”
立柏康没动,视线落在她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话。
乔榆端起鱼粥,用勺子搅了搅,鱼肉炖得酥烂,正是清香。
她舀了勺,递到他面前,温声道:“尝点吧,不烫了。”
空气静了几秒,他突然抬手拨开勺子,不是挥打,更像在推开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力道很轻,却带着疏离。
“拿走。”他说,声音里藏着烦躁。
乔榆看着倾斜的粥碗,粥汁顺着碗沿淌下来,滴在自己的手腕和床单上了。
这两月来,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生疏。
从他被渔民用小舢板送回来那天起,性子就怪了不止一星半点。
医生说他是脑震荡引发的逆行性遗忘,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立家的一切,也忘了……她。
他如今伤势未好,头痛发作时更是要命,连带着脾性也越发阴晴不定。
槟城的报纸还在猜他是不是葬身鱼腹,猜立家那批在公海失踪的货是不是惹了人,只有立家人知道,他还活着,老爷子把他藏在这里。
“床单脏了,如果你不想阿香她们进来的话,那就等一会儿我去找新的来换。”乔榆掏出丝巾,细心地先将床单上的粥渍擦干,以免他碰到。
他垂眼看着她动作。
女人的头发被盘在了脑后,几缕碎发顺着颈侧垂落,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李柏康的注意不经意地停留在了她身上。
上个周,他夜里常发病,忍不住时经常发火砸东西,下人们不敢靠近,生怕再惹怒他,只有这个女人,整夜整夜地守着自己。
房间里光线昏沉,刚好够看清彼此轮廓,却照不透空气里的滞涩。
“他们说,你是我妻子。”他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嗤,但并不明显。
乔榆的手僵住,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女人抬眼看着面前男人熟悉的面容,却找不到一丝从前的温情。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眉眼,唇齿,说:“我不记得你。”
听他这般说,女人眼里的温柔碎开,浮上一层薄薄的红,看向他的双眸里,情绪很复杂,是委屈,是担忧,却又不敢太显然,怕触怒了他。
乔榆伸手,下意识地想去抚摸他的面容,似乎那样的动作能让她更加安心。
过去他失联的两月,担心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