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葭挤出一个恬淡的笑:“劳烦公公了,席间饮了几杯花酿,有些昏沉,想着出来透透气,没成想竟迷了路。”
黎葭说着,手快地往公公手里塞了一个荷包,公公脸上立刻堆上笑。
“不碍事、不碍事,只是尚书大人有些担心罢了,小姐还是快些回去吧。”
黎葭点了点头:“烦请公公带路。”
待回到席间,黎菽匆匆上前,左看右看,见自己女儿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父亲不必担心,两年前将女儿丢在江都也未曾见您如此紧张。”
黎菽被她的话一噎,自知女儿还在因当年那件事埋怨自己,也没恼,吩咐下人好生照看小姐,便又回到席位。
大抵戌时,黎葭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回想起了当年的事。
两年前,父亲正着手一件粮草案,约莫半个月,在定北粮仓查到了接头人的信息。
正要派人前往时,尚书府却出现了一封密信。
“三日内不停手,尚书府血流成河。”
再后来,父亲将密信烧毁,连夜前往定北,并派人送自己和母亲前往江都。
母亲察觉到了不对,以回屋取伞的理由先送走了自己的马车,自己前脚刚走,母亲便被暗杀于府内。
……
到江都那年她方才十六,得知母亲身亡时,高烧了三个日夜。
直到有人带回一包南疆药王的药粉兑着热水服侍黎葭喝了下去,才堪堪捡回一条性命。
而后黎葭自甘堕落,借着在江都养病的由头,两年不肯回去,一手又在暗中调查当年的案子。
最开始的希望,便是在云水居。
江都云水居,表面做勾栏生意,却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是整个大亓称得上最大的情报点和运营站。
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而黎葭为了打探消息,将带来的一半积蓄注入云水居。
她去云水居那晚,在了解到关于母亲的案子无果时,将所带的银两尽数奉上,前来交接的人也只是摇了摇头。
那晚她饮了几坛酒,泪水顺着残余的酒水滑进衣襟里,湿了一片。
再然后……
便是她在某日前往云水居时将宋浔青误认为小倌了。
想到这,黎葭也回过神来。
宋浔青今日为何会放过她?
这个问题黎葭从军机处出来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难道是顾念当年的情谊?
………
他和她之间哪来的情谊?
那是忌惮她父亲的职权?
新帝登基,宋浔青作为辅佐他登上皇位的功臣之一,荣至左相。对于父亲敬三分有由,但像自己这般夜闯军机处、盖印私章的罪行……
整个尚书府有几条命够赔?何谈忌惮。
想来也理不清楚,黎葭索性不去想了,靠着窗格子小憩了一会儿。
………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了,芸豆轻声唤醒自家小姐,黎葭按了按额角,由芸豆搀着扶了下去。
夜已深,尚书大人却还守在府门外,见来人从马车上下来,神色舒缓不少。
枝盈早早替自家小姐拿了件披风,但见到黎葭身上那件玄黑色披帛时,显然一怔。
“小姐,这件是……”
黎葭见她盯着自己身上那件宋浔青的披帛,淡淡道:
“宫中伺候的人随手解的罢,等会儿进屋脱下洗净,我改日还回去。”
枝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黎菽低声吩咐道:
“扶小姐回房休息。”
“是。”枝盈上前两步,黎葭示意她跟在身后即可,不必搀扶。
进了屋子,身子有了些燥意,芸豆燃了盏香后,她便吩咐所有人退下。
她进了内室,浴桶里早已盛好了水,水气氤氲,黎葭褪去了外衫。
黎葭:“……”
她看着薄衫上朱红色墨水的字迹,沉默了半晌。
“就该把这件衣裳烧了。”她嘴角抽了抽。
到底是谁把宋浔青教成这样的啊?!
哦,好像是她。
最终她还是将那件外衫处理了,倚在床头时,一闭眼,就全是那“玉面”的左相大人今夜对自己的种种。
黎葭羞恼地翻了个身,在心里抱怨这安神香的无用。
辗转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能入眠,她拿了件披围,走至屋外。
院子里种了梅树,不过现下是夏日,不曾花开。
黎葭坐在有些冰凉的石凳上,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枝桠,神情有些呆滞。
毕竟换作从前的话,宋浔青这会儿应出来寻她,抱着她回寝居,并皱眉斥她:
“夏夜也带凉,不怕染了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