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后,若有乱臣贼子,不但不引以为鉴,反而跃跃欲试,妄图将主君取而代之。”
秦渊嗤笑,“该死的总是要死的。就算周王不为三家立名又如何?不过是诸国各为利益,蚕食三家领土,暂时保全周王室颜面,让周王室暂且不蒙羞罢了。可到最后呢?周天子的名号,也只是各方诸侯谋求利益的旗帜罢了。单说最浅的,只要周王打不过诸侯,周王室的结局,就必然是走向衰亡。”
史青闷闷不乐,低头看着手指,一时没有心情参与进来。
悬清轻声问:“你哪里难受吗?”
史青眸子里渐渐氤氲上泪意,拿袖子胡乱擦过,望望悬清,又望望秦渊,忍不住伏在石案上,呜呜哭起来。
秦渊一时僵住了,知道史青喜欢周室,宽慰道:“太史青,你怕什么,就算周灭了,孤也能接你到秦国,总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
悬清眨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摇头道:“青,兴亡兼并,乃是天下常理,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挡。”
史青一抬头,被二人注视着,羞红了脸,面上泪痕纵横,“我知道。我只是想不到,届时若是我们三人也各自为敌,又该怎么办。”
悬清十分平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青,周衰微,你有更好的选择,”他看向秦渊,微微笑了笑,“乱世之下,多得是没有受过君主恩惠,却要被连累着劳苦一生的人。你们守藏令史一脉,我也听说过,子嗣凋零,早已不得周王信赖,也被家族排斥到边缘,连维护守藏室里的简牍,大多都是贴钱的,再多积蓄也渐渐败落。”
史青禁不住又要落泪,生生忍住了,“周再微弱,也为我提供一个保身之地,让我这么多年平平安安地长大。除了周,我哪里都不去。”
秦渊将剑排在案上,寒声道:“也没人逼着你去。没出息的东西,良禽尚只择木而栖,轮到人,反倒连畜生都不去。”
史青脸色青白红交错。
悬清递帕子给史青,露出个轻松又沉重的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我的国家也很微弱,这些年,我跟着郑师,每日刻苦钻研,就是为了找出能让我的国家强大起来的方法。可惜,我上给国君的谏言,国君从来不用。反倒是敌国,对我的谏言视若珍宝,进一步欺凌我的国家。”
秦渊自觉出口太重,轻咳一声,想给史青擦擦泪,史青躲了过去坐在悬清身旁。
他一时也悸悸的,不知该做些什么,又知不能什么都不做,遂趁着史青和悬清说话的间隙,见缝插针地往里插话。
幸而秦渊见识广博,跟得上两人的节奏。
史青已经抹了泪,和悬清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渐渐也没那般难受了。
告别时,两人颇有些依依惜别。
出了守藏室的围栏门,史青眼角余光瞥见秦渊寸步不离跟着,拔腿就跑。
秦渊一手提着史青后衣领,一手拿剑鞘抵着史青脖子,咬牙道:“你跑什么?”
史青瞪眼:“就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秦渊莫名心梗,“不许。”
史青道:“那你骂我畜生不如?”
秦渊语气别扭,“一时着急,口误。再说了,孤也没揍你。换了旁人,孤必定要打到他心服口服。”
史青睁大眼睛,挣扎道:“你还想揍我?”
秦渊道:“没。孤只是想带你回秦国。”
“可我不想去,”史青低声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不能离开周。”
她一低头从剑鞘下躬身钻出去,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
秦渊下意识便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史青。
史青狠狠踩在秦渊脚背上,听到秦渊的抽气声,冷声道:“放开我。”
秦渊一心解开两人心结,并不听史青的,“孤前番确是口不择言了,但并非讨厌你,也不是瞧不起你,只是怨你好路不走又坏路。那走起来多艰难,你自小又没受过什么苦头,能做一家之主了,反倒过得不如从前,多不值当。”
“你来秦国,孤随时都能封你做太史,还能赐给你食邑,” 秦渊说了半晌,听不到史青回话,手背上却一颗颗温凉的泪珠子砸下来,当即惊了,将史青扳过来,“怎么回事?哪里弄疼你了?”
史青含泪躲了过去。秦渊欲要再问,白石已经从斜刺里冲过来,拉着史青手,圆睁双目怒视秦渊。
秦渊忍了又忍,看在史青的面子上,一拂袖独自回驿馆去了。
但走出一段,回首望见史青和白石携着手往山上走,眉心狠狠皱起。
心尖仿佛有根刺横着,秦渊只当是多年胜负欲作祟。从记事起,他想要什么,若没有,就算是争是抢,哪怕遍体鳞伤,也必须握在手里。
那个白石,能比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