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刀、石锤,短弓、木筒,指尖划过,林细数着,物具的轮廓变形成脑海里的一个个名称。从草藤缠绕间隙穿出的挂钩上不可避免地出现几处缺口,但损失还在林的预计范围之内,甚至比他预想的好很多。
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肌肉颤抖,还没站直膝盖就忍不住一弯,差点跌坐在地上,手指活动起来也还生涩虚软。斜挎的长弓也不可避免地移位,边缘戳进河畔潮湿黏滑的泥土。
林往前走了一步,身体稳定许多,然后又一步,长发垂落在身后,步伐沉稳,走到水绒旁边时已经彻底看不出之前的虚弱。
可以在大多数情况下驱散虚弱状态的能量涌入水绒体内,体态萎靡不振的水球在此刻像是放了许久生出褶皱的水球又被注满了水,摔扁的粘粘球整个收缩上弹,紧接着一道不明显的凹陷突兀出现,越来越深,像是缠在上面的头发丝在此刻倏然收紧,一点点向内压迫,又似是在切割。
预感到要爆,林向后拉开点距离,表皮此刻终于不堪受力,眼前蓝盈盈的小丘如用勺子切开的一块果冻,分裂的生殖细胞,狭长凹陷处小嘴一样裂开道极细极浅的缝,微微翻卷着向两边绽开,边缘处泛着水润光泽,晶莹剔透,还未绽开的深处又一片暗色的影子向内蔓延,逼近水囊,涓涓水流染深了下方的土地。
套圈的两边也越发饱满,明亮剔透的近乎下一刻就要在某个地方爆开,又在林预感要爆时戛然而止。
没有预想里的水花,水绒安静地裂开了,像是熟过头的蓝石榴,大量缩小又缩小版的迷你款水绒密密麻麻地挤在本该盛满水的水囊里,此刻全部倾泻下来,在地上软哒哒摞成碱水蓝莓汤圆样的一堆,身体里包裹着大量金粉似的种子,在蒙着白翳的表皮下饭若隐若现。
水绒们蠕动着,蒙着的白翳随时间眼膜般退去,此时刚刚挣脱出又是束缚又是保护的胎膜,晶莹透亮,又弹又软,边缘水润光滑,像是飘在奶茶上挤挤挨挨的果冻与布丁,一失去杯壁束缚便接二连三滑落在地,蓝莹莹聚成一潭看起来矿物质异常丰富的池水,纵使太阳高悬也依旧倒映着夜幕与璀璨群星。细细的触须摇曳着,形同蒸腾的水汽。
林绕开形态变换后再次合为一体的水绒,烙印群星的蔚蓝水潭后是被蜕下的表皮,像是巨大的海蜇碎片被海浪推到陆地上,滑溜溜的表面自发向四周摊开,这般看又有些像是熟过的蘑菇,硕大伞面铺展到裂开。
林屈膝半蹲,伸手试图拿起地上的透明胶皮。
延伸出修长指甲的手指按在上面,清凉润泽的手感透过接触的指腹传来,触感微弹滑韧,用力时颤巍巍凹下一个浅坑,剔透中透出淡淡的青蓝,像是没有一丝杂絮的凉冻。
然后手指收紧,凉冻被捏起又在半空滑脱,“啪嗒”一声落地,溅起一枚蔚蓝色滚珠,滚动着落上垂地的绿叶。
林用刀子切下一块,巴掌长的一块在掌心里一阵乱颤,水润剔透的似乎一握就会碎成一滩水从指缝里往下流淌。林低下头,嘴唇抵住溜溜滑的表皮轻轻一吸,看起来像是果冻一抿即碎、入口即化的晶体在唇齿间更似是罐头里的椰果,微弹微韧,凉丝丝透出点点不明显的甜,像是在咀嚼一块清冽的泉水。
残蜕里的能量聊胜于无,简单补充必要的水分后,林走到灌木旁边,割断枝条简单修补过斗篷再次孤身上路。
不同于河对岸泥土怪异的潮湿肥沃,远离大河后这片土地泥壤呈现出常见的褐色,因位置不同变化深浅,地面坚实,高低错落,石子也常见的多。有些时候让林联想起时常有人行走的土路,本该松软的泥土被日复一日踩到坚硬凝结。那些经常有行人的路就算不喷洒除草剂也少有种子生根发芽。
林脚步轻快地行走着,地面的褶皱如凝固的涟漪,草与石子丝毫削减不了行走的速度,动摇的草丛间惊起一片细小的飞虫,像是灰色薄纱飘起又落下。
植物也不再只有一种,羽毛般的蕨叶间开出毛刺刺的黄色小花,枯萎的叶片留下蕾丝般的网,生命气息的底色呈现出千种变化。
几步外是一道突兀的断崖,林遥遥望向远方,碧绿眼眸映出远方朦胧的草,烟雨色氤氲,渲染出模糊了边界的灰蓝色调。立于高地之顶,柔柔清风扑面而来,如草地一般清爽柔和,含着毛茸茸的清冽水汽,干干净净不带一丝假以甜蜜包裹的糜烂阴晦。
林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清晨时分的空气清清凉凉,像是浸泡了薄荷水的软布一下下拭去咽喉部哽噎不下的红软花泥,吐出一口口糜烂混沌的甜腻浊气。
与伴生植物间的感知在此刻也被揭去一层薄纱,像是擦去玻璃上蒙着的水汽,浇灌在内的一道粗如缆线的绳子出现在眼前,一片漆黑中绿意透彻,像是被抽出的脊髓,有雀跃电火花般在脑海里不断爆开,眼前炸开一道道白光。
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勾起,拉伸,辗平,林睁开眼,向着绳子延伸而来的方向眺望:绿地饱饮甘霖,更遥远处笔锋一挫画作螺样的水色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