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观望,孙估看见烈焰之中的胡生,他一向干净的眼眸,终于是带了混沌之色,痛苦、懊悔、嘲讽、怨恨……
这便是胡生所期待成为的……人。
姜行白与闻玄由幻境感知到这些记忆,面色冷硬。
她道:“到头来,人不如妖。”
孙估被这话一慑,身上一颤。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你不是人?”
姜行白忽而想到离阳在城隍庙的那段话,妖精羡慕人间道义,而多少妖精却又终究为道义所害。
她即是惋惜,又是憎恨。
“可惜了,胡生虽为妖精,却也还想从人学习,你身为人师,却鼠肚鸡肠,实在心胸恶毒。”
孙估被这话一气,随即使来一掌掌鬼力,姜行白早按捺不住,提剑就往孙估劈斩而去。
鬼气加身的孙估始终压制两人,姜行白纵使划过血口,以血祭阵,孙估一道鬼力袭来瞬间将两人打退出去。
闻玄靠近姜行白,“我以狐身扰他心意,你趁势攻伐。”
话毕,他握住玉笛朝孙估而去。
孙估面色微颤,正欲挥掌击向姜行白,忽而听人高声道:
“三不朽之话,却也非先生所悟吧。”
孙估猛然抬眸,看向闻玄的眼珠泛上血红。
他隐约记得,胡生……也说过类似的话,而今面前这人眼神清冷,一对狐耳伶俐,隐隐带着胡生的影子……
闻玄知道这话起效,再次攻心,“先生推崇的文心,自认为的学识,最终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不!”孙估脚步一抖,眼神颤动。
闻玄再次喝道:“先生推崇清名,推崇不朽之业,最终也不过沽名钓誉,既如此,何不坦言自己只是好为人师,何必披一身白袍处处做戏?我看先生是习惯了做戏,最后将这几十载光阴也演成了自己信奉的大戏!”
此话实在杀人诛心,只将孙估一生所为,全然否定!
孙估气得口吐鲜血,他连嘴角的血也来不及抹掉,随即猛然朝闻玄扑去,手中掌力下了十成,只要人性命!
姜行白眼神一紧,知道孙估这是欲与闻玄同归于尽,闻玄亦是明白,只是如今是攻向孙估的最好时机,他却不能躲开。
他集中神识,以玉笛为阵心作抵,然而孙估的鬼气实在太猛,硬生生将人打飞出去,满口鲜血。
姜行白从侧边挥剑,一剑将孙估削掉半边手臂,这才勉强救下闻玄。
闻玄缓了一口气,又吐了一口血。
姜行白眼神复杂,“你攻破他的心防不就好了,干嘛还死命相抵?”
闻玄笑了笑,没说话。
孙估瘫倒在血泊里,已然失了神智,喃喃自语,“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姜行白转头看向他,“所以那胡生尸骨,到底被你埋在了哪里?”
孙估扭曲着脖子,颤颤悠悠看向姜行白。
“到底在哪里?!”
孙估眨了眨眼,嘴唇张合,“在……在县外的黑水河边……”
姜行白忽而想起两人来叁交县时,看到那县城外的河水混黑一片。
她恍然明白什么。
她正欲再细细探问,不曾想,孙估忽然又发作起来。
孙估昏昏糊糊说完这句话,忽而眼神一转,落到闻玄身上。
明明方才才将人削掉半身,而今他眼神全无意识,嘴里念念叨叨,
“比我聪明的人,都该死!”
说着,孙估仰天大喝一声——
漫天的鬼气瞬间涌向孙估,掉落在地上的半边身子,忽然间便飞向孙估,两边相接。
两人看着浑身血色淋漓的孙估,知道他如今已然被鬼气吞噬,不复为人了。
孙估一双血红眼睛死命盯住闻玄,脚步一顿一顿,随即大笑一声,再不管不顾地朝两人扑来。
姜行白咽下一口水,唰地从掌心割出一条深口,她一手双指画出一道防护阵,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剑,准备先行抵御。
那孙估却一个挥掌,猛然将姜行白甩了出去。
“闻玄!”
孙估一把掐住闻玄脖子,闻玄先前已受重伤,此番他拼死了力气握住手中玉笛,猛然朝孙估胸口插去。
玉笛捅破半身,孙估却只是一笑,将闻玄猛地朝地上摔砸。
只听得一阵猛烈的骨肉碎裂声,闻玄再一次涌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眼睛微睁,双手勉强撑在地上,视物已然有些模糊。
孙估却还在阴恻恻笑道,“比我聪明的人,都该死……”说着,孙估举起一掌,猛地刺向地上的闻玄,准备一击穿透他的心脏——
随即是“噗嗤”一声,闻玄眼睫微眨,面上被溅满了湿热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