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前种着一颗桃树,不知年月许久,长得与庙宇一般高了。
屋宇上还是旧日的枯草,偶有新绿夹杂其间。庙门正上方的匾额破朽,斜挂在半闭的门扇上方,早已看不清字迹。
里间屋顶已经坍塌半方,昨夜里下了小雨,如今断裂的房梁破瓦还在滴水。
所幸庙里唯一的一具神塑躲在最里面,虽也不堪,到底还留个痕迹。
姜行白还在瞌睡,一个没留神,在神塑顶上翻了个身,悄然无声摔到地上。
她先是一愣神,忽而迅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扫了一眼周遭,下意识皱眉。
入目可见皆是杂草枯叶朽木烂泥,纵是她在这破庙里栖身几年了,她却还是不习惯。
她又抬头看了看神塑,泥塑的神像没了头,身形模糊,加上风雨侵蚀,尘灰堆积,如今只能勉强能看出是人身,连男女也未知。神塑手里抱持着一把简陋的桃木剑,时日长久,上面联结着蛛网灰尘,看着十分没落。
她又想起她也曾有一把剑,名唤碧落,上斩凶神、下戮邪魔……
如此想着,姜行白心中忽而生出一股意气——
她阖眼凝神,左手并起两指,右手一个微抬,掌心舒开……
一丝微风自破门穿堂而过,卷起一室枯叶。
姜行白心绪翻涌,下意识大喝一声:“破!”
“……”
没有天际的云海翻涌,没有四海的龙凤吟啸,更没有一呼百应的众将之声,和万神称许叫好。
眼睫轻掀,姜行白眼珠转了转,静静看着面前情景。
这下连风也没了。
周遭再无一丝动静,她在庙中愣了一晌,嘴角泛出一抹苦笑。
她倒是忘了,她现在已非神身,不算天界第一武神了。
如今的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无寸铁,身无长物,要啥没啥,当真是烂命一条。哦,烂命也不算,毕竟她只是一抹魂。
仅剩一抹残魂,连想向天界神友打个招呼也不行。
姜行白默默退回到神像边坐着,抬头看了看破烂的房顶。
抬眸之瞬,一双琉璃瞳与天相对,清亮似水,如澄明皓月,与她这具残破魂身实在不符。
自天界陨神之后,她倒真没想过自己还有活着的一日。
一缕残魂落身到这破庙中,借着一点不知是几百年前剩下的香火,她勉强留有意识,浑浑度日。
在附近游荡的久了,荤素不忌地闲听了一些奇闻轶事,正好一天夜里,有个犯了癔症的青年误闯到此处,困惑之际,姜行白想着积些善德于是开导了几句,就此被他当做了算卦半仙。
而此事又恰好一传十十传百,不断有人来此处寻问,慢慢的人们也摸出了规律,这神机妙算的半仙只在夜里出现。
姜行白灵机一动,顺势开始摆摊做生意。
卦钱嘛,也不贵,只需在庙门院里的香火炉里点上三支香,燃一沓纸。
虽说这得来的香火微薄,但集腋成裘积少成多,指不定她啥时候就恢复神身了。毕竟如今她一没肉身二没神力,再多的也做不了什么。偶尔她也会遗恨万分,若是当初能落身到了某座大庙里,现如今也不至于如此凄惨。
正想着,月色上来,虫鸣阵阵。姜行白撇去别的念头,去神像后找来她摆摊的家伙——
一顶斗笠、一领破袍、半张烂旗,再无别余。
说来也惨,就连这三样显形之物,还得她在夜里借阴气才能使。再多的物件,她是动不了了。
刚戴好斗笠,披好破袍,夜风袭扰,姜行白眯了眯眼,看向被吹得吱呀作响的半朽庙门。
雾气上泛,寒月如霜,若她还是个人,这半夜三更的可不愿出门。
求签问卦一事,在此地算是一件辛闻秘事,来的人数额不定,时间不定。
“白先生……求卦。”
姜行白听着庙外人嗓音微颤,知道这是来活了。
来者名叫王狗儿,他也是多番打听得知城外桃花庙里有个半仙,占卦一事颇准。战战兢兢穿野过林,如今只见这破庙鬼气森森,他身子已是凉了半截,心生后怕。
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王狗儿缩着脖子,在庙外站立不定,又探头探脑地往里间觑了好几眼。正在踌躇之际,眼前忽而浮现半残身影,吓得他“嗬”一声倒退在地。
“白白白白白先生……!”
一笠一袍,半旗飘飘,凭空而现,无有人身,眼前不是鬼还是什么。呸呸呸,什么鬼,是仙啊!王狗儿忙地甩袖磕头,切切叫道:“显灵显灵!!!”
姜行白眨了眨眼,颇有几番无奈。
虽说装神弄鬼是下下策,奈何她只有这一策可用。
姜行白肃正了声音,冷然道:“先上供,再算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