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他借着为书斋采购、与文人墨客清谈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打探“永丰仓”及与父亲苏文渊有过交集的旧吏。进展缓慢,直到他遇到了在翰墨斋隔壁茶馆说书、曾做过外轮船行账房的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年迈孤寡,嗜酒,几杯黄汤下肚,话便多了起来。苏云澈投其所好,时常沽酒与之对饮,听他讲些漕运旧闻。起初皆是些趣事轶闻,直到昨夜……
“苏公子,你是个读书人,懂道理。”孙老先生醉眼朦胧,拍着桌子,“你说,这漕运上的账,它怎么就那么糊涂呢?十三年前……对,差不多就是那时候,漕司那边,以‘加固运河险段堤岸’为名,调用了一批青冈石料和上好的三合土,那数目,啧啧,都能再建个小点的皇陵了!”
苏云澈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为他斟满酒:“老先生说笑了,加固堤岸,用料自然要足。”
“足?何止是足!”孙老先生压低声音,带着酒气道,“关键是,那料最后根本没全用在堤岸上!账目做得花团锦簇,接收的营造队名头响当当,可老头子我当时跟着船队跑,亲眼见过卸货,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大部分石料,都悄悄运到了下游废弃的永丰仓那片地界去了!督办的,是个姓李的仓场官,凶得很……”
青冈石!永丰仓!仓场李!
苏云澈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父亲手书和妹妹提及的蓝色册子里的关键信息,瞬间与这醉话对上了!动用如此巨量且昂贵的建材,秘密运往废弃的永丰仓,这绝不是贪墨银钱那么简单,这分明是要秘密修建一个极其坚固、需要隐藏的场所!
他强压下激动,又套问了几句,孙老先生却已醉得糊涂,只反复念叨:“不能提,不能提啊……那李官人后来好像也出了事……都是要掉脑袋的……”
苏云澈将醉醺醺的孙老先生送回其住处,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决定再去寻孙老先生,想问得更仔细些,哪怕多一丝线索也好。
然而,他刚到孙老先生那简陋的居所外,便见围了不少街坊,议论纷纷。
“可怜啊,老孙头昨晚失足掉河里了……”
“唉,年纪大了,又爱喝两口……”
“官差来看过了,说是意外……”
苏云澈站在人群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意外?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意外!
他触及了核心,对方便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那下一个……
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立刻压低斗笠,转身隐入嘈杂的市集。他不敢回翰墨斋,那里太显眼。对方既然能精准地除掉孙老先生,必然已经注意到了他!
他必须立刻告诉妹妹这个发现,也必须让她知道——危险,已至眼前!他找到与妹妹约定的、那家看似不起眼的绸缎庄,飞快写下一封看似平安信,却用只有他们兄妹才懂的密语,隐晦地写下了“青石坚垒,李姓官吏,言者已遭不测,风雨将至”的信息,恳请掌柜尽快转交谢府漱玉斋。
做完这一切,苏云澈如同虚脱般,匿藏在城南鱼龙混杂的一处小客栈里,心中充满了对妹妹的担忧和自身处境的惶然。他想起那日妹妹来时,身边那些明显是谢府护卫的冰冷眼神,以及妹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惊悸。谢不疑……他会不会借此机会……
——
漱玉斋内,晨光熹微。
苏云舒对镜而坐,铜镜中映出她额角那道淡粉色的新疤,像白玉上的一道微瑕,无声诉说着几日前那场惊心动魄。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触感平滑,凝玉膏确有奇效。
只是,药膏能祛除皮肉的伤痕,却抹不去心头的烙印。
“姑娘,今日梳个轻便些的发髻可好?也能遮一遮……”蒹葭拿着梳子,语气小心翼翼,带着未散的后怕。
“不必。”苏云舒声音平静,目光从疤痕上移开,“就这样。”
她不需要遮掩。这道疤是警醒,提醒她所处的境地,提醒她谢不疑温和表象下隐藏的疯狂,也提醒她……不能再心存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素心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盏温热的牛乳并几样精致点心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姑娘,林大夫说您忧思过甚,还需宽心静养。账目之事,不急在一时。”
“我晓得轻重。”苏云舒端起牛乳,小口啜饮,眼神却投向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黄的庭院,“只是躺着也是躺着,找些事情做,反而心静。”
她说的是实话。这几日“静养”,她并非一味伤春悲秋。她让素心寻来了近几年的《江南物产志》与《漕运概要》,又将她之前在谢不疑外书房耳濡目染记下的零碎信息加以整理。她看得极慢,极仔细,试图从这些公开或半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