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云舒闭上眼,点了点头。她懂素心的意思。无论如何,要先好好活下去。
在她服过药,蒹葭和素心暂时退下后,秋瞳并未离开,而是无声地立于内室帷幔的阴影里。她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凝玉膏是西域贡品,皇室亦不多见,祛疤有奇效。”她顿了顿,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主子……从未将此物给过旁人。”
苏云舒蜷缩在被中的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睁眼。
贡品?从未给过旁人?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后,施舍的甜枣吗?还是……他内心某种她不愿去深究的、别扭的示弱?
她心底冷笑,那又如何?这改变不了他视他们兄妹如棋子、动辄相胁的本质。那盒凝玉膏,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他维护自己“所有物”完好无损的本能,更是他高高在上的、令人齿冷的恩赐姿态。
“知道了。”苏云舒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劳烦你,也替我‘谢过’爷的赏。”
秋瞳不再言语,重新隐没于阴影中,仿佛从未开过口。但这一句看似中立的信息透露,已然划清了与她昔日唯一主君之间微妙的界限。
这一夜,苏云舒在半梦半醒间挣扎,额角的痛和心中的冷交替侵袭。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彻底收起所有不必要的情绪,无论是恐惧,还是那一丝曾悄然萌芽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她需要更冷静,更谨慎,也要……更懂得借势。
外书房那边,烛火同样燃至天明。
谢不疑到底没能处理完任何一份公文。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书房内踱步,时而站在窗边凝视漱玉斋的方向,时而又因想起她那记耳光和控诉而脸色铁青。
周先生深夜又来了一次,禀报说凝玉膏已送去,漱玉斋那边也已熄灯,并无异动。
谢不疑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他需要独处,需要将这混乱的思绪理清。然而,越是试图冷静,苏云舒含恨的眼神就越是清晰。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像对待其他障碍或敌人一样,简单地将她从脑海中抹去或强行镇压。
这种失控感让他极度不适。
天亮时分,他召来了周先生,神色已恢复了往常的冰冷与漠然,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永丰仓的事,暂时搁置。让我们的人全部潜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他下达指令,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严崇那边,他既然喜欢敲山震虎,那就把他安插在江宁织造的那个钉子拔了,给他点颜色看看。动作干净点,做成意外。”
“是。”周先生垂首领命,心中凛然。主子这是要将对外的手段升级,以此来宣泄和转移内心的压力。
“还有,”谢不疑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先生,“看好苏云澈。他若再敢碰永丰仓三个字……不必请示,直接让他‘意外’摔断腿,在床上静养几个月。”
这一次,指令更加冷酷决绝。他不能再让那个不知死活的书生,成为引爆他身边这个“隐患”的导火索。保护她的方式有很多种,而让她在乎的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无疑是最有效、最直接的一种——尽管这注定会让她更恨他。
接下来的几日,谢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苏云舒称病,未曾踏出漱玉斋半步,也再未去过外书房。谢不疑似乎也忘了她的存在,忙于处理因暂缓永丰仓调查而带来的连锁反应,以及针对严崇势力的反击。两人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但有些变化,细心的下人却能察觉。漱玉斋的用度份例依旧是最好的,甚至比以往更精细了些。林大夫每日准时前来请脉换药,态度恭谨。而秋瞳的存在感,似乎比以往更强了,她几乎与苏云舒形影不离,那种守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更高意志的命令意味。
苏云舒对此心知肚明。她安静地养伤,按时喝药,甚至开始主动向素心请教一些更复杂的账目核算方法,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在她独自凭窗,望着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的芭蕉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然。
她在等。
等额角的伤愈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在等……远在榆林巷的兄长,能传来一些或许能打破这僵局的消息。
而谢不疑,则在一次次听着周先生汇报“苏姑娘今日用了半碗燕窝”、“伤口已结痂”、“在看《钱谷论》”时,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松。他发现自己竟可耻地、隐秘地依赖着这些零碎的信息,来拼凑她此刻的状态,安抚自己那无法言说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