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疑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坐在外书房的紫檀木大案后,指尖正轻轻划过一份刚送达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苏云澈近日在翰墨斋的言行,以及他借采购之名绕道永丰仓勘察的举动。
周先生垂手立在案前,对于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微微躬身:“是。苏公子行事虽已十分谨慎,但他向翰墨斋东家打听旧仓舆图,又向附近老人旁敲侧击永丰仓旧事,痕迹虽浅,却瞒不过我们的人。苏公子也一直暗暗给苏姨娘院里通信。”
谢不疑冷哼了一声,将那份密报随手丢在一旁,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她倒是信任她这个兄长。”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悦,或许兼而有之。
他早就知道苏云舒不会安于仅仅依赖他的庇护。从他将那本册子交给她,默许她接触核心机密开始,就预料到她会沿着父亲留下的痕迹追查下去。他只是没想到,苏云澈的动作会这么快,而且如此精准地直指永丰仓。
“永丰仓那边,我们的人跟进得如何?”谢不疑转而问道,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重点。
周先生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回禀爷,我们的人按照您的吩咐,在苏公子勘察之后,也设法靠近查探。表面看来,那只是一处荒废多年的旧仓,但内围设有极其隐蔽的机关暗哨,看守之人看似松散,实则轮换有序,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卫。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隐约感觉,里面藏的……恐怕不是账册文书那么简单,更像是需要活人严加看管的‘硬货’。”
谢不疑眉峰微蹙,“盐?还是……铁?”
江南私盐泛滥,利用废弃仓场囤积转运是上头的常见手段。但若只是私盐,需要如此严密的的看守吗?
周慕压低了声音:“目前尚不确定。但属下结合京里传来的消息分析,严崇门下近来与军器监、武库官员走动频繁。约半月前,有一支挂着‘宫廷采买’旗号的船队南下,曾在扬州外围岔道短暂停靠,时间点与永丰仓附近夜间曾有异动的传闻隐约吻合。属下担心……”
话未说尽,但谢不疑已然明白。若永丰仓内藏的真是违禁军械,甚至与宫中采买、与严崇牵扯如此之深,那这就绝非普通的贪墨或私盐案,而是足以震动朝野、抄家灭族的谋逆大案!苏文渊当年撞破的,恐怕正是这滔天祸事的冰山一角。
难怪对方下手如此果决狠辣,连一丝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沿着谢不疑的脊椎爬升。他自认在这江南之地翻云覆雨,手段狠戾,足以震慑宵小。但若卷入此等涉及皇权、兵戈的旋涡,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自身或许无惧风险,但他骤然想到了苏云舒——那个看似柔顺,骨子里却蕴藏着惊人韧性,正被他一点点引导着触碰这个世界黑暗规则的女人。
她兄长苏云澈,那个同样继承了苏家风骨的年轻人,正像一只不知危险的兽,循着父亲遗留的气息,一步步逼近这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不能让他再查下去。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谢不疑脑海。苏云澈一旦打草惊蛇,或者更糟,被对方察觉并灭口,那么他妹妹苏云舒,也会随即暴露在对方的屠刀之下。他之前铲除赵鹏举的威慑,在严崇和这桩隐秘面前,不堪一击。
他必须将苏云澈,连同他可能带来的致命危险,从苏云舒身边隔开。
“周慕,”谢不疑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已然有了决断,“苏云澈不能再碰永丰仓。”
“属下明白。那此人需要……处理掉吗?”周慕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清理掉一块绊脚石。
“不必。”谢不疑否决得很快,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若出事,她会恨我。”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算计的冰冷,“让他查,但不能让他查到真东西。给他一条……看起来合理,却能引他向别处的线。”
“公子的意思是?私盐案刚过,再用此名目恐怕……”
“不用私盐。”谢不疑打断他,脑中飞速运转,寻找着最为合适的替代品,“赵鹏举倒了,他留下的肥缺和亏空,多少人盯着?找个机灵人,去点一下苏云澈,就说是听漕司底层胥吏抱怨,永丰仓早年的工程款项对不上,可能被赵鹏举及其前任用来填补其他亏空,或是暗中放贷牟利,牵扯到不少扬州本地钱庄。暗示他,他父亲发现的,或许是这条‘挪用工程款、勾结钱庄’的线索。”
“挪用工程款与钱庄勾结”——这同样是一条重罪,足以解释苏文渊为何被灭口,也符合他核查清淤款项的职务之便。调查这条线,会陷入地方钱庄、漕司旧账的泥潭,看似与“京中”有关,实则调查难度极大,且主要危险来自于地方势力的阻挠,远比直接触碰“谋逆”红线安全得多。
周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如此一来,苏公子便会将注意力转向漕司旧账与地方钱庄,既满足了他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