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紧他。”谢不疑语气淡漠,“也盯紧永丰仓那边。若严崇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他要的,是苏云澈在一条相对“安全”的错误道路上徒劳无功,从而最大限度地保护苏云舒不因她兄长的莽撞而受到牵连。这是一种冷酷的庇护,建立在谎言与操控之上。
“属下即刻去办。”周先生领命,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谢不疑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显得孤峭而压抑。
他想起苏云舒近日的变化。
这变化本就在他的算计之内——是他亲手编织了这看似平和的“授业”时光,如同精心布置的蛛网,目的就是为了消磨她的警惕,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指引。看着她眼中那刺人的恐惧,果真渐渐被一种更易于掌控的、专注的求知欲所取代,他本该感到满意。
偶尔,在她因思索而微微蹙眉,全然沉浸在他所展示的权谋世界中时,那摒弃了外界干扰的纯粹神态,确实会让他有瞬间的凝滞,仿佛看到了某种不该存在于他这污浊世界的、脆弱却耀眼的光。她像一株误入黑暗的藤蔓,非但没有枯萎,反而顽强地缠绕着他这棵毒树,试图汲取养分,这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挑衅与蛊惑。这感觉让他烦躁,心底那头被强行按捺的凶兽,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愈发焦灼地咆哮着,渴望更彻底的掌控。
他不能让她,毁在她兄长的正直和不知深浅上,更不能让她脱离他的掌控。
无论如何,她必须在他的羽翼之下。哪怕这羽翼是铁铸的,带着冰冷的禁锢。
——
几日后的午后,苏云舒正在漱玉斋内临摹谢不疑给她的一幅前朝山水,蒹葭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封蜡封严密、无署名的信函放在案边。
“小姐,翰墨斋那边送来的。”蒹葭低声道,眼神里带着笑意。
苏云舒的心微微一跳,立刻放下笔。是哥哥的信。她小心地拆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笺。苏云澈的字迹清隽有力,一如他本人。
“云舒吾妹见字如晤:
兄一切安好,翰墨斋事务渐熟,东家仁厚,同僚友善,勿念。
近日于斋中偶识一寒门士子,姓陈,家境清贫,曾为节省用度,赁住于城西废弃仓场附近。闲谈间,彼提及一旧事,言及年前某夜,因饥馑难眠,外出觅食,偶见永丰仓旧码头有官船停靠,人影绰绰,搬运箱篓,行迹颇为鬼祟。陈生胆小,未敢近前,然夜静更深,依稀听闻搬运者抱怨之语,涉及‘清淤款子’、‘钱庄印子’、‘窟窿难填’等词句。
兄思之,此或与父亲当年所查之案有所关联。若永丰仓曾为临时藏匿挪用款项凭证,或与不法钱庄交接账目之地,则父亲因核查清淤款项而触其逆鳞,便说得通了。此线索虽指向漕司旧吏与地方钱庄之勾结,看似不如‘京中’二字骇人,然其盘根错节,牵涉必广,或更能窥见当年案情之真实脉络。
兄意已决,拟由此入手,先从扬州城内几家与漕司素有往来、背景复杂之钱庄暗查。此事虽险,然比之盲目追寻那渺茫‘京中’黑影,似更有着力之处。吾妹于谢府之中,万望珍重,谨言慎行,勿要以兄为念。若有进展,再行通传。
兄云澈手书”
信纸在苏云舒指尖微微颤动。哥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找到线索的振奋与决心。挪用工程款与钱庄勾结…… 这条线索听起来合情合理,与父亲核查清淤款项的职责直接相关,也解释了为何永丰仓废弃却可能被利用。
然而,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太巧了。
兄长甫至扬州,立足未稳,便“偶识”一位恰好赁住永丰仓附近、又恰好于深夜目睹官船行踪、更恰好听闻关键私语的寒门学子?这诸般“恰好”汇聚一处,严丝合缝得令人心惊,简直如同被人精心排演的一出戏,只待兄长这个看客入席。
是谁?
是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察觉到了哥哥的调查,故意抛出这条看似合理、实则次要甚至虚假的线索,意在将调查引入歧途?
还是……谢不疑?
这个念头让苏云舒的心猛地一缩。她想起谢不疑近日的“正常”与“教导”,想起他看似不经意间透露的官场规则与漕运秘辛。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一步步引导着她认识这个世界的黑暗,却又似乎时刻掌控着棋盘的方向。如果他知道了哥哥在查永丰仓,以他对危险的敏锐和对掌控的极致追求,他会怎么做?
他绝不会允许哥哥触碰那可能引爆一切的真正核心。那么,提供一条看似诱人、实则偏离靶心的“安全”线索,将哥哥引入地方钱庄与漕司旧账的泥潭,既满足了哥哥查案之心,又避免了触碰真正的危险,这完全符合谢不疑的行事风格——冷酷、算计,且……带着一种她不愿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