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苏云舒清澈的眼眸。她隔着衣物,轻轻按了按怀中那枚温润的竹节玉佩。
这个年,苏云舒在漱玉斋获得几分难得平静与暖意。而谢不疑,则在外掀起腥风血雨。
他并未远离江南,只是隐匿行踪,如暗处猎豹,精准操控。他利用赵鹏举在私盐交易中留下的巨大把柄,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巧妙将线索,“无意”泄露给赵鹏举的政敌和一位刚正巡漕御史。
同时,他动用商业网络,暗中截断、拖延几批对赵鹏举背后势力至关重要的货物款项,加剧内部矛盾压力。
风暴在年节余温中降临。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刚过,都察院与漕运总督衙门联合查案人马以雷霆之势控制赵鹏举。证据确凿,漕运副使知法犯法,勾结私盐贩子,数额巨大。赵鹏举挣扎搬靠山,然背后势力见势不妙,为自保抢先抛出更多赵鹏举罪证,将其彻底牺牲。
树倒猢狲散。曾门庭若市的赵府,顷刻抄家封门。赵鹏举判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消息传到谢府时,苏云舒正在漱玉斋临帖。笔尖墨汁因手腕微颤,在宣纸洇开一团污迹。
赵鹏举……那个可能直接参与构陷父亲的仇人,倒了?就这么……倒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眼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撑住那瞬间汹涌而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是快意,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块压在心头许久、浸满了血泪的巨石,被人用最粗暴却也最有效的方式,猛地撬开了一角,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的风。
她想到了父亲被带走时挺直的背影,想到了母亲哭干眼泪后空洞的眼神……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终于付出了代价。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冷?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赵鹏举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卒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而替她完成这第一步复仇的,是谢不疑。那个心思难测、手段狠辣的男人。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那枚竹节玉佩熨帖着肌肤,带着她的体温。这微弱的暖意,与他掀起的这场冰冷残酷的风暴,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谢忠平板的声音还在继续,描述着赵府女眷的下场——“籍没入官,充入教坊司”。
当年她父亲的“罪名”是''''收受贿赂'''',属官吏常刑,故未牵连女眷。但赵鹏举此番是触犯国朝盐铁专营之重律,罪同谋逆,故有此严惩。" 苏云舒默然。律法如刀,轻重之间,便是天壤之别。她不由得想起那个在寿宴上对她语带轻蔑、身着桃红襦裙的赵玉儿......
"听说那位赵小姐,"素心的声音响起,"昨日还在府中哭闹,今日已被押往教坊司了。"
赵玉儿。那个曾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她,话里话外带着嫉恨的官家小姐,如今却沦落风尘。苏云舒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泛起一丝悲凉。她与赵玉儿,不过是这权力倾轧下,命运截然不同的两个女子罢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在赵鹏举被推上法场后的第三天,一个飘着细雪的黄昏,谢不疑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谢府。
他没有立刻来漱玉斋,但苏云舒知道,他回来了。因为那笼罩着整个谢府的、无形的威压,骤然变得清晰而浓重,带着尚未散尽的、来自外界血腥风暴的余味。
她站在漱玉斋的窗前,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风暴并未结束,赵鹏举的倒台,或许只是拉开了更大帷幕的一角。而她,也被他更紧地捆绑在了这艘正驶向更深黑暗的巨舰之上,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