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生似乎真的只是“偶尔”在此,多数时候,她都是独自面对那越堆越高的文书。谢不疑仿佛彻底将她遗忘,从未在耳房出现过,连周先生露面的次数也屈指可少。

    然而,苏云舒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有时是秋瞳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有时是窗外偶尔掠过、衣着不同于寻常仆役的身影,有时,仅仅是这院落里过于井然有序、连落叶都被及时清扫的安静,都透着一股被严密掌控的味道。

    她心知肚明,自己仍在他的棋盘上,只是不知他下一步会落下怎样的棋子。

    这日,她翻开了周先生昨日让人送来的新文书——几份去年御史弹劾江宁织造的奏章副本。一展开,一股不同于漕运文书的、更为尖锐犀利的官场戾气便扑面而来。言辞激烈,指控直指贪墨、僭越、结党营私,字字句句都透着欲将对手置于死地的狠绝。

    苏云舒逐字阅读,指尖冰凉。这不仅仅是弹劾,这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厮杀记录。她仿佛能看到父亲当年,或许也曾面对过类似的风刀霜剑。

    在其中一份措辞最为激烈的奏章末尾,她注意到一个名字作为“知情者”被隐晦提及,虽未直接参劾,但其立场昭然若揭——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崇。

    这个名字让她心头一跳。她记得,父亲当年被定罪,正是由都察院主导,快如雷霆。这位严御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强压下翻涌的思绪,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奏章单独放在一旁,准备稍后再细细研读。她不能表现出对特定人事的过度关注。

    午后,窗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音的争执。

    “……漕司那边咬死了是惯例,若我们强行追查,只怕会打草惊蛇……”一个声音带着焦虑。

    “惯例?永昌七年的‘惯例’差点掀翻了半个漕运司!爷的意思是,账目必须清楚,该是我们的,一分也不能少,至于背后的手……”另一个声音冷静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时候未到,且让他们再得意几日。”

    声音很快远去,似乎是进了正房。

    苏云舒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滴险些污了纸页。永昌七年!又是这个年份!父亲的手书,涵秋阁的旧档,如今这耳房外模糊的争执,都隐隐指向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

    她感觉自已正站在一团巨大的迷雾前,手中握着的线索越来越多,却依旧看不清迷雾后的全貌。而谢不疑,他似乎知晓一切,却像是一个冷漠的观局者,偶尔投下一两颗石子,看她在这潭深水中能激起怎样的涟漪。

    一种无力感夹杂着不甘,悄悄啃噬着她的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清明。无论如何,她不能先乱。她重新蘸墨,在草纸角落,用极小的字记下了“严崇”与“永昌七年惯例”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