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处篁坐在床畔,伸手向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盯着它发呆。这是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两男两女,而除了一个形似余处篁的小女孩,所有人的脸都被涂掉了。
昨夜没睡好,过不多时有些犯困,于是翻身上床继续睡回笼觉。
天气有些闷,这一觉睡得安稳,直接睡到了午后,正好省一顿午饭钱。余处篁脱了衣服打算洗个澡,净身再去佛寺。茶馆室内不开灯很昏暗,但余处篁也懒得开灯。
现在是梅雨季,天气简直可以称一句诡谲多变。“哗啦啦,哐当!”花洒一关就能听见外面呜呜作吼的狂风,好像要把天地都撕裂。暴雨毫无征兆地迎头砸向大地,乌云绞缠在一起,光线这下更是少的可怜。余处篁回头,忽然发现窗户毛玻璃不知何时上影影卓卓映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那黑影上不断有丝线被风吹地乱舞,好似女子长发,时隐时现。
徐处篁凝视了一下,快速穿好衣服打开窗户。一张美人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眉如鸦羽,唇点绛色,齿如含贝,雨水顺着他的面颊一滴滴地下落。只可惜这样一张美人脸到头来竟长在一个男子身上,而且肤色苍白地不正常,一种死气的白,白到泛青。可他是笑着的,眼睛直勾勾,湿漉漉地望着徐处篁,一开窗就伸手要抱抱。
徐处篁想起他们的初见其实是她在炸坟头的时候被男子救了一命。本以为再也不得相见。谁知她一年前也是在洗澡,还是半夜,也是这么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可把她吓了个半死,就裹着个浴巾的余处篁和男子相互对视,相对无言,差点泪千行。
其实余处篁胆子并不是很大,若是完全无法预测或毫无了解的危险,就很容易吓到她,去坟头不过是仗着一口气和背过的整墙书。不过后来余处篁也就习惯了男子总时不时消失,又突然出现。
在她家窗前,门口,或是身边。他们总是这样心照不宣,没有任何一个人问对方要去哪,要做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而他们俩好像格外多,在一起时愿意相互陪伴便足够了。
像余处篁这样常年练体术的姑娘,自然不会瘦弱到哪里去,而是非常匀称健康的身材。她把男子从窗沿上捞下来塞怀里,揉了揉他脑袋问道
: “怎么又趴空调外机上啦,又蹭一身灰,大雨天的怎么还过来?”
男子不说话,只把脸埋在余处篁脖颈蹭蹭,问:“能不能喊我名字?”
余处篁不明所以,愣了愣,轻唤道:“江余生?江余生,余生?”
江余生低低地笑出了声音,一声声地应。然后从怀里起身,又坐到了窗沿。
“不多呆一会吗?”余处篁问。
“不了,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等等我,很快就再见了。”江余生回道。
余处篁一如往常没有问为什么,只道了声好,注视着江余生身手利落地翻下二楼,又消失在雨雾里。低头看了看身上被蹭的泥水,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又冲一遍澡。收拾收拾起身走向报恩寺。
报恩寺是一座从唐代至今的千年古刹,可正如这座籍籍无名的县城,几乎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将近日暮,余处篁撑着伞从寺里走出来,听到一阵抑扬顿挫,浑厚有力的快板声:
“当!登愣登愣~咿呀~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咚咚锵~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这快板主打一个杂乱无章,这调主打一个九霄云外,这内容主打一个乱七八糟,从唐诗到楚辞,从京剧的咚咚锵到吴侬软语,从古至今,从南至北,从东至西,甚至还有意味不明的哼唧。余处篁听得太阳穴突突跳,想都不用想这是邻街有名的疯子,没名字,大家都喊他阿宝
报恩寺门口有条美食街,美食没怎么见到,倒天天有群算命的沿街坐一溜,明晃晃行业竞争。余处篁寻声往那处走去,黄昏在雨幕里给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绯色,四下无人,只有两个落汤鸡命定般的身影缓缓靠近,一个蓬头垢面的疯鸡在日暮的光晕里尽情释放着生命的热烈,手舞足蹈地高歌“小呀嘛小二郎~背着嘛书包上学堂。”一个木人石心的呆鸡被雨中草木的清香浸染,耳朵麻得直揉太阳穴。
余处篁蹲在阿宝面前,阿宝睨了他一眼,停下唱歌忽然一笑:
“嘻~我看你面色青黑,十五日之内必有凶煞呀~既不信佛,何故拜佛呢?哎呀,姑娘家家的那么漂亮,表情那么凶多不好.....要不要算一卦?”
余处篁嘴角一抽,即使她知道自己的气质多少有些活人微死,但被一个疯子认成凶还是对她造成了一点暴击,嗯,只有一点。毕竟这么多年,她自认为还是很和善的。
不过这疯言疯语倒是有句话说得不错,余处篁所信奉的楚国九歌诸神早淡色在历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