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吗?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楼下,早餐买好了。」
言简意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已然成为习惯的周到。纪瓷看着那条信息,在晨光微熹中怔忪了几秒。一种陌生的、被人妥善安排和惦记着的感觉,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悄无声息却坚定地漫过心田,冲淡了昨日残留的疲惫。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编辑这条信息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敲击的样子。
她没有回复“不用”,也没有回复“谢谢”,只是默默地起身洗漱。当她收拾好下楼时,他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而守时的约定。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温热的豆浆和她上次在旧货市场附近无意中提过一句喜欢的、某家需要排队的传统烧麦。
“趁热吃。”他启动车子,语气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目光温和地掠过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显得清爽而利落。
纪瓷小口咬着烧麦,软糯的米粒和鲜香的馅料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全身。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苏醒的城市街景,第一次觉得,去医院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和沉重,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
到了病房,纪文远的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看到他们一同进来,目光在顾怀安手中那个印着知名粥铺logo的保温袋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对顾怀安点了点头,眼神比昨日多了几分熟稔和不易察觉的依赖。
顾怀安依旧得体,询问了纪文远夜里的情况,帮他调整了床头的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做惯了这些事。然后便自然地退到一旁靠窗的椅子上,或是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些书店的事务,或是安静地翻阅带来的书籍,存在感强烈,却从不喧宾夺主,像一个沉稳而可靠的背景音。他低头看书时,额前碎发垂下,遮住部分眉眼,显得专注而安静。
纪瓷则负责一些更细致的照料,喂父亲喝水,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手擦脸。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带着不习惯的亲昵,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和充满隔阂。她甚至能感觉到,父亲在她靠近时,身体那细微的、试图配合的放松。
中午时分,顾怀安接了个电话,是书店打来的,似乎有些事务需要他临时回去处理。
“你去忙吧,这里我可以。”纪瓷立刻说道。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家事过多地占用他的时间,那会让她感到不安和亏欠。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顾怀安看了看她,又看向纪文远。
纪文远也开口道,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些:“小顾啊,你去忙正事,我这边好多了,有瓷瓷在就行。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语气里是真诚的感谢,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可靠晚辈的赞赏。
“叔叔客气了,应该的。”顾怀安没有过多推辞,他收拾好东西,对纪瓷说,目光沉稳,“我处理完就回来。有事随时打电话。” 他说话时,唇角带着让人安心的浅浅弧度。
他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空气似乎又变得凝滞起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纪瓷低头削着苹果,试图找点事情做来填补这令人不适的沉默。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下,她削得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可以暂时屏蔽掉与父亲独处的尴尬。她纤细的手指握着水果刀,动作小心翼翼,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瓷瓷。”纪文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纪瓷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苹果皮险些断掉。
“嗯?”她应道,没有抬头。
“你……这个朋友,”纪文远斟酌着词句,像是下定了决心,“挺靠谱的。”他重复了昨天的评价,但语气更深,带着更明确的肯定。
又是这个话题。纪瓷的心脏微微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她沉默地继续削苹果,没有接话。
纪文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勇气,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厚重起来。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一种深沉的、仿佛卸下重担般的疲惫与释然:“爸爸以前……对你关心不够。总想着赚钱,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事,忽略了家里……也忽略了你。”
纪瓷削苹果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手中泛着水光的、完整的果肉,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近乎剖白地承认过去的缺失和错误。没有辩解,没有借口,只有沉甸甸的愧疚。那些被她冰封多年的委屈和隐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酸涩地涌上眼眶。
“看到你现在,独立,能干,也有……靠谱的朋友在身边,”纪文远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她心上,“我……也就放心了些。”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托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