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篱下
舅教你。"

    这些年来,两位舅舅明里暗里的爱护与用心,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唯一的温暖。他们不仅允她习武,更时常与她讲述边关风土、朝堂局势,分明是存了心要让她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不愿她重蹈母亲覆辙。

    她走进兵器库,库门照例为她敞开着——这是大舅特意吩咐的。目光掠过那排红缨长枪,最后落在一旁的陌刀上。刀身暗沉,流畅的水波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伸手轻抚刀柄,上面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重势不重力。"她想起二舅的话,"陌刀不是为了精巧的点刺,是为了破阵!"

    夜色渐浓,书房的灯火通明。姬越站在院中,看见窗纸上映出舅舅与将领们议事的身影。舆图上,北境防线犬牙交错,边关急报堆了满案。她知道,军国大事自然是舅舅们最关心最要紧的,但后宅的安宁也并非不值一提。这些年来,舅舅既要操心边关战事,又要调和府中关系,着实不易。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府邸最偏僻角落的小院,姬越点亮油灯,在案前坐下。桌上摊开着未抄完的《女诫》,墨迹未干。她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阿越,你睡了吗?"

    是萧怀舟的声音。姬越起身开门,见他披着银狐裘站在门外,俊美的脸上带着少见的愁容。

    "我能进去说话吗?"他低声问。

    姬越让开门让他进来。萧怀舟在屋里踱了几步,终于开口道:"阿越,我......我真的不想去军营。"

    他在案前坐下,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脆弱:"那些士兵总是在背后议论,说我不像将军的儿子,没有半点能上阵杀敌的样子。我知道我武艺平平,更爱吟诗作画,可这些话......"

    姬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表哥待她是真心的好,平日里总会偷偷送她喜欢的书籍纸墨,在她被舅母刁难时也会替她解围。

    姬越沉默地看着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萧怀舟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确实,这般容貌在军营中太过惹眼,难怪会招来非议。

    "我想了个主意。"萧怀舟忽然压低声音,"我去同父亲说让你随行。你我样貌相似,身型相仿,只需穿上同样的衣服和铠甲,旁人看不出什么差别。"

    确实,他们表兄妹确有六分相像,尤其是眉眼间的神韵。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萌生。她斟酌着开口:"表哥,这事......恐怕还不够稳妥。"

    见萧怀舟露出失望的神色,她继续说道:"我有个主意。日常军务你自去应付,但若遇到校场比试,你可效仿北齐兰陵王,戴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上阵。如此既能增添威势,也方便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也方便我必要时替你上场。"

    萧怀舟眼睛一亮:"这主意妙极!面具既能遮掩容貌,又符合将门风范!"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新得的澄心堂纸,还有李廷珪墨!你平日练字总说纸墨不佳......"

    姬越看着那个锦囊,心中五味杂陈。这位表哥待她不薄,可这件事实在太过冒险。然而,想到能走出这四方院落,亲眼见识舅舅们口中那个广阔的世界,她的心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

    萧怀舟如释重负,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谢谢你,阿越。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待他离去后,姬越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花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这些年来,两位舅舅的良苦用心——他们不愿她像母亲那样,因见识浅薄而错付终身。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虽然冒险,却正是舅舅们一直希望她能够把握的。

    这深宅大院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世道女子多艰,想要挣脱谈何容易。

    她走到院中,任凭雪花落满肩头。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韵律。

    总有一条路,是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开辟出来的。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将军府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茫茫之中。姬越望着漫天飞雪,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或许,这次替表哥从军,正是她走出牢笼、见识天地的第一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