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才过立冬,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向西境边城,到了酉时三刻,整个朔方城已是白茫茫一片。将军府的青砖高墙上积了厚雪,檐下新结的冰棱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席间的寒意。姬越安静地坐在长桌下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袄还是前年表哥萧怀舟穿小了改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在这满堂锦绣间格外显眼。
"要我说,还是阿越最让人省心。"舅母柳氏慢条斯理地放下银箸,目光在姬越碗里打了个转,"从不挑剔吃穿用度。哪像怀舟,昨儿个还嫌羊肉腥气,非要厨房另煨野鸡汤。"
坐在对面的萧怀舟抬起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眉头微蹙:"母亲,昨日确是厨下忘了放姜片......"
"我何尝不知?"柳氏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道,"只是咱们萧家世代将门,到底也不能太过奢靡。你父亲一年俸禄就那些,西境又是这般苦寒,多少将士的冬衣都还没着落呢。"
主位上的萧远山眉头紧锁,沉声道:"吃饭。"
这桩婚事始终是萧远山心头的一根刺。二十年前,柳氏的父亲——一个边城小吏,在战场上拼死救下了老将军。为报这救命之恩,老将军当场定下了儿女亲事。那时萧远山已是军中骁将,却不得不娶了这个与他毫无共同语言的小门小户之女。这些年来,他恪守承诺,始终给发妻应有的体面,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却是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事。
柳氏却不依不饶,转向姬越,亲手为她布菜:"这羊肉是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你舅舅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炖汤补身子。"说着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不过荤腥也要节制,女儿家吃得太油腻,对身子不好。"
姬越垂着眼睑,默默咀嚼着那根青菜。她知道这不是关心。就像前日她想多领一筐银炭,柳氏便说"边关多少百姓衣不蔽体";昨日她想讨些纸墨练字,柳氏又说"女儿家识得几个字便够了"。
永远是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像细密的针,无处不在却无从反驳。
"听说今早京城有信来?"柳氏忽又抬眼,"是姬大人寄来的?"
萧远山"嗯"了一声,并不接话。
柳氏自顾自道:"姬大人如今是礼部侍郎,正经的四品大员,前程正好。只是京城开销大,一斗新米都要三钱银子......也难为他月月惦记着阿越,按时寄来用度。"
姬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父亲哪里寄过银子?那封她偷偷看过的信里,字字句句都是打听边关军情,请托萧家在兵部疏通关系。自从三岁时生母缠绵病榻最终撒手人寰,父亲很快就另娶了上官的庶女,将她这个原配所出的嫡女送到了西境舅家。这些年来,除了偶尔来信请托关系,何曾真正关心过她的死活?
萧远山忽然将一块炖得烂熟的羊肋排夹到姬越碗里:"多吃些,正在长身子。"
这个动作让柳氏的脸色瞬间难看。她明白这是丈夫在敲打她——适可而止。在这个府里,她可以敲打这个外甥女,但不能太过分。
她强笑道:"老爷说得是。阿越,既是你舅舅给的,就好好吃。"
窗外风声凄厉,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
萧远山放下碗筷,声音沉稳:"三日后我要去黑水关巡防,怀舟同去。"
萧怀舟执筷的手微微一滞,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抗拒。
柳氏急道:"老爷!怀舟年纪尚小,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十四了,不小。"萧远山语气斩钉截铁,"我像他这么大时,已经跟着父亲上阵了。"
这话让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柳氏的笑容僵在脸上,转而看向姬越:"阿越,你《女诫》还剩三遍没抄罢?今日便在我屋里写完。女儿家的德言容功,最是马虎不得。"
姬越起身行礼:"是,舅母。"
她退出正堂时,听见柳氏柔声劝着:"老爷,怀舟毕竟年纪尚小......"
厚重的锦帘落下,廊下的寒风立即裹着雪沫扑面而来。姬越拢紧那件改过三次的旧棉袄,快步穿过庭院。
经过西厢的演武场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这里承载着她太多回忆——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偷偷躲在廊柱后看将士们操练,被大舅萧远山发现。原以为会受责罚,谁知大舅只是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第二日便让陈教头开始教她基本功。
"想学就学。"大舅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回响,"你娘当年就是被我们娇养在深闺,见识太少,随你外祖父入京述职时,才会被姬文廉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萧家的女儿,不必只会绣花,更不必困于后宅方寸之地。"
后来二舅萧破军回府述职,看见她在院中练刀,非但没有责备,反而亲自指点她刀法要领。"你大舅说得对。"二舅摸着她的头说,"女子也该有开阔的眼界,才不至于被人轻易蒙骗。这陌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