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雨伫立原地,如遭雷击。
她从未见过此般的陆今野,卸下了所有伪装,剥去了冷漠尖锐的外壳,暴露出最柔软脆弱,最血淋淋的伤口。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往事彻底击垮,在孤独中舔舐伤痕之人。
月光无情地洒在他颤抖的脊背上,将那抹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那压抑的呜咽声,像钝刀割肉,反复剜刻着黎清雨的心房。
黎清雨想起他平日里的锋芒毕露,想起他偶尔流露的锐利目光,眼前这个蜷缩如孩童的身影,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鼻尖。
她忽然明白,他所有的放浪形骸,所有的玩世不恭,都不过是一层厚厚的壳。笨拙、可笑,却又令人心酸。
他是在悼念亡友,更是在痛斥当初那个无力反抗家族、被迫“背信弃义”的自己。前日被强行撕开的伤疤,在这无人的月夜,借着烈酒的烧灼,正鲜血淋漓地暴露出来。
黎清雨心中那点酸涩瞬间膨胀开来,化作一种深切的怜悯。她本该离开的,这并非她该窥探的隐秘。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起他白日里那孤寂隐忍的背影,想起他此刻破碎的呜咽,终究是……狠不下心就此离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步履极轻地踏上了揽月亭的石阶。
几乎在她踏入亭子的瞬间,陆今野猛地抬起头。月光清晰地照在他脸上,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眸此刻泛着骇人的红,眼底水光氤氲,脸上犹带未干的泪痕。
他显然醉得不轻,眼神涣散而迷离,在看清黎清雨面容的刹那,他明显怔住了,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嗬……”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黎先生,前日里笑话未看够……如今,还强闯入我的梦中嗤笑我?还是……还想用你那套大道理……来训诫我不成?”
他把她当成了梦中的幻影。黎清雨没有回答,也没有惊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讥讽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走到他对面的石凳旁,静立在一旁,轻声道:“二公子,夜深露重,饮酒过量伤身。”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却奇异地穿透了他那烈酒麻痹的神经。
陆今野晃了晃头,似乎想驱散这“不真实”的幻影,发现徒劳后,他盯着她,眼神里的痛苦和迷茫几乎要溢出来:“伤身?哈哈……心都没了……还要身做什么……”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你们……你们都告诉我……那是为了我好……为了陆家……可他们死了!他们死了!你们知不知道!”
他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黎清雨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这阵剧烈的情绪过去,与他隔着石桌,柔声道:“我知道。”
很轻的三个字,却像有着某种魔力。陆今野狂暴的气息微微一滞。他醉眼迷蒙,死死地锁住她,像是在辨认这究竟是幻影还是真实。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亭角铃铛的细微声响,交杂着他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陆今野猛地站起身,因着醉意,身形有些不稳。他绕过石桌,一步便跨到了黎清雨面前。
带着浓重酒气的阴影笼罩下来,黎清雨心头一紧,五指掐入掌心,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强自镇定地没有动。
他俯下身,灼热的目光几乎要钉进她的眼睛里,然后,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黎清雨浑身僵直,他的手掌滚烫,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你……”黎清雨惊呼一声,挣扎起来,“二公子,请放手!”
“梦里……也要躲着我么?”陆今野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酒劲,用力一拽!
黎清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从石凳旁拽过去,踉跄着跌入一个充满酒气和冷冽气息的怀抱!她的脸颊猛地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剧烈而混乱的跳动。
“嘶!”她真的慌了,用力挣扎,“陆今野!你放开我!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梦!”
男女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陆今野的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圈住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瘦削却挺立的肩,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间。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含糊,“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冷……”
那脆弱的“冷”字,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祈求,让黎清雨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欲念,而是某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冷与无助。
他只是在寻找一个热源,一个在这冰冷绝望的夜里,能让他暂时摆脱彻骨寒意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