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她将自己变成了一块吸水的海绵,不动声色地观察、记忆、分析。她知道,李贵妃的警告只是明枪,真正的危险,往往来自那些隐藏在暗处、不声不响的冷箭。
这日轮到锦心和她一同负责外间午后的整理与值守。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锦心依旧是一副温婉和气的模样,手脚麻利地擦拭着书案,偶尔与林微搭一两句话,内容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语气亲切自然。
然而,林微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锦心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不是那种温顺的安静,而是一种刻意压抑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沉寂。她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架某个固定的区域,又很快移开。那区域存放的多是些地理舆图、边防志略类的书籍,平日里少有人动。
林微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锦心身上。
果然,约莫申时初,锦心在擦拭一个摆放着珍玩陈设的多宝格时,“不小心”衣袖带倒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玉镇纸。那镇纸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所幸并未破损。
“哎呀!”锦心轻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外间通往前殿的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陛下结束了与几位将领的奏对,正与王公公交谈着往外走来。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北境此次虽小胜,然狄人狡诈,不可不防。那份标注了最新边塞哨所与狄人部落迁徙路线的《山河舆图志》副本,稍后送至枢密院……”
皇帝的身影即将出现在外间。
而此刻,锦心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拾取镇纸,似乎完全未曾察觉身后的动静。她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通往那个存放地理舆图书架的唯一通道。
电光石火之间,林微全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一石二鸟的毒局!
锦心故意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制造声响,并挡住去路。若林微急于去取皇帝方才提及的《山河舆图志》,必然要催促或绕过锦心,在御前显得毛躁失仪,甚至可能冲撞到正要离开的皇帝与王公公!若她不去取,或是稍有延误,待皇帝问起,便是御前失职,连带着举荐她、管理外间的秦姑姑都要吃挂落!而锦心自己,则可以凭借“不慎掉落物品、正在拾取”的完美借口,完全置身事外!
好一招借刀杀人!幕后之人对皇帝的行踪、外间的布局、乃至人的心理都算计得精准无比!这绝非秋云那等头脑能想出的计策,更不像是李贵妃那般直接跋扈的风格。这手法,阴险、缜密、善于利用规则和他人的情绪……像极了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操盘手。
是柳妃!林微几乎可以肯定。她利用李贵妃对林微的敌意作为烟雾,自己则暗中布局,既要借李贵妃之势打压林微,又要利用此事同时削弱林微和可能偏向林微(或至少保持中立)的秦姑姑,甚至可能借此试探皇帝对林微的态度!一箭三雕!
念头急转之间,皇帝与王公公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锦心似乎这才惊觉,慌忙抱着镇纸站起身,退到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辜,垂首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或明或暗地都聚焦在了林微身上。皇帝的目光也随意扫了过来。
林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没有立刻冲向书架,也没有呆立原地。她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和超强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和表情。只见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先是如同所有宫人一样,恭敬地垂首侧身让出道路,然后,在皇帝目光掠过她、即将转向他处时,她用不高不低、清晰平稳的语速,对着侍立在一旁、同样有些愣神的春桃吩咐道:
“春桃,陛下方才提及北境舆图之事要紧,你脚程快,即刻去乙列四架,取那册新标注的《山河舆图志》副本,仔细些,莫要慌乱。”
她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差事,没有丝毫急迫,更没有去看挡过路的锦心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障碍”根本不存在。她精准地报出了书籍的位置,显示了她对工作的熟悉,同时,指定春桃去取,既避免了亲自上前可能带来的任何失仪风险(如脚步匆忙、气息不匀),也合理利用了人手——春桃确实以手脚麻利著称。
这一连串的反应,行云流水,恰到好处。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了声“是”,小跑着去了,动作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