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功夫,裴云暎已从容走到角落坐下,随手拿起本医书翻阅。
银筝听见动静,放下捣了一半的药从后院出来,看见陆曈顿时笑了:“姑娘今日怎么不多歇会儿?”
转头见杜长卿倚着柜台嗑瓜子,便道:“杜掌柜横竖没事,不如去后院把新到的药材理一理?”
杜长卿抓着围裙愣在原地,耳根微微发烫。他清了清嗓子:"谁要你多事!"
"还杵着做什么?"银筝转身从药柜取艾叶,“等药材自己长脚跑进去不成?”
杜掌柜只好悻悻走进后院。
裴云暎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心思哪里在书上,眼睛都快长在陆曈身上了。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送走最后一位病患,陆曈终于得空歇息。她走到裴云暎身边,还未开口,就被他拉着手坐下。
“累了?”他轻声问,递上一杯热茶。
陆曈接过茶盏,摇了摇头,眉眼间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裴云暎伸手,轻轻为她按摩太阳穴。他指尖温热,力道适中,陆曈舒服地闭上眼,任由他伺候。
“下午别接诊了,”他低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保密。”
……
午后雪光映帘,陆曈被裴云暎扶上马车时,身上还沾染着残余的草木之气。
车轮轧过小路,这是去丹枫山的路。
丹枫台毗靠群山,一至秋日,漫山遍野殷红似火,如今已过枫叶红时,适逢小雪,远远望去,如一树银花,簌簌落下。
马车在丹枫台下停稳。
裴云暎先一步下车,转身向车内的陆曈伸出手,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陆大夫,请吧。”
陆曈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敏捷地捕捉到那略带深意的笑容,眼神微微一动。
环顾四周,皑皑白雪覆盖,枝头挂满晶莹冰凌,山风掠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清冷孤寂。
“裴大人好兴致,”陆曈语气平淡。
“上次没挑对时辰,这次又挑这等萧瑟时节,来赏……枯枝败叶?”
裴云暎轻笑一声:“这要看和谁在一起,有人在此见满目萧索,有人却见玉树琼枝,天地澄澈。心境不同,所见自然不同。”
他话语一顿,侧首看她:“陆大夫从头至尾,坦坦荡荡,对裴某没有半点私心。”
陆曈微微一怔。
“自己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陆曈耳根微热,面上却不露分毫:“陈年旧事,裴大人记得倒清楚。”
“自然要记得。”裴云暎轻笑,“时时警醒,免得夫人哪天心血来潮,又在这丹枫台上给为夫来个‘一别两宽’。”
说话间,两人已进入茶斋。
茶斋视野豁然开朗,可见雪覆群山,天地一色,台中央架起了一个小暖炉,炉上煨着一壶酒,酒气氤氲,驱散了周遭寒意。
裴云暎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撩袍坐在对面,执起酒壶,斟满两杯温酒,将其中一杯推至她面前。
陆曈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又抬眼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裴云暎,你幼不幼稚?”
“幼稚?”裴云暎挑眉,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
“当年的陆大夫似乎更幼稚一些。”
山风拂过,吹动他墨色的发丝与衣袂,也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酒香混杂在一起的是少年的吻。
陆曈放下酒杯,唇上的触感已经消失,她抬起一双清瞳,轻笑一声。
“裴大人的‘报复’,未免太过……温和了。”
裴云暎闻言,嗤笑一声,伸手过去,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温和?”
他摇头,眼底情绪翻涌,似深情,又似无尽的占有,
“陆曈,这丹枫台为证,我的‘报复’是要绑你一生一世,看你在我身边,从青丝到白发。这……怎能算温和?”
“是。”
陆曈垂眸一笑,声音轻却坚定。
“裴大人手段……确实狠辣。”
她抬眼,迎上他专注的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许喝了。”裴云暎似乎想起了什么难忘的回忆,神色微变,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异样,连忙将酒壶收走,转身从暖炉边端过一盏温好的桂花茶换上。
二人不知聊了多久。
雪落无声,覆盖了旧日足迹,少年的声音犹在耳边:“……愿我钟情之人,也钟情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