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破碎的玻璃早已清理干净,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碎片感却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手背上那道细微的红痕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不是幻觉。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习惯了。
在这个家里,安抚母亲的情绪、维持表面的平静,似乎总是她潜意识里的第一要务,一种镌刻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顺从。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某种勇气,轻轻敲了敲房门。
“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对不起,我不该乱翻你东西。”
门内一片死寂。
就在宋微以为母亲不会理会她时,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周岚坐在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骇人的惊恐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没事了。”周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避开了宋微的目光,操控轮椅让开了一些空间,“进来吧。”
宋微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母亲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收拾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过于整洁,缺乏生活气息。
“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宋微站在房间中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只是看到那张照片,觉得那个女孩...很特别,所以才...”
周岚沉默地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脸上,落在她那双因为无措和委屈而微微泛红的眼睛上。
一瞬间,某个尘封已久的画面猛地撞进周岚的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在北航的实验室里,她因为一个实验数据反复失败,被赵启明当着整个课题组的面,骂得狗血淋头,骂她“笨”、“不开窍”、“浪费资源”。
她也是那样,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而当时,唯一一个在赵启明离开后,走过来轻轻抱住她,对她说“岚岚,别理他,他就是个老古板。”的人,就是许之清。
一股尖锐的悔意,混合着经年累月的压抑和痛苦,猛地攥住了周岚的心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在对女儿无尽的要求和期望之下,似乎也变成了另一个赵启明,用另一种方式,剥夺着孩子的快乐和安全感。
她颤抖地伸出手,握住了宋微冰凉的手指。
宋微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母亲握得更紧。
“微微...”周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温度,“妈妈刚才...吓到你了。”
宋微惊讶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几乎从未向她表达过这样的意思。
“那个女孩。”周岚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她叫许之清。是妈妈,以前最好的朋友。”
宋微屏住了呼吸,安静地听着。
“我们是在北航认识的。那时候...她学材料,我学化学,因为一个交叉课题分到了一个组。”
周岚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苦涩的皱纹。
“她啊...跟妈妈完全不一样。聪明,漂亮,性格也开朗,像个小太阳一样。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老师们都喜欢她,赵启明教授...那时候也很看重她。”
提到赵启明,周岚的语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从小地方来,性格闷,只会死读书。要不是她一直拉着我,带着我,我可能...早就熬不下去了。”
周岚的声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一起做实验,一起写报告,一起熬夜...那时候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什么困难都不怕。我们还说好,以后要一起做出最厉害的成果...”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份短暂的温情被沉重的阴霾覆盖。
“后来...出了车祸。很多事情,都变了。”
周岚的声音变得干涩,她省略了所有的细节,仿佛那是一片无法触碰的雷区。
“我受了伤,再也站不起来了。之清她...后来好像和赵教授闹了些不愉快,再后来...就听说她出国了,我那时身体也差,慢慢就断了联系。”
这些都是赵启明当年告诉她的版本。
她沉浸在自身的巨大痛苦和康复的折磨中,下意识地相信了这个为她安排了后续生活、介绍了宋建国给她认识的“恩师”所说的一切。
她甚至有些埋怨许之清的不告而别,认为友谊在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