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气了吗?”她轻轻地问,这微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显得大声。
“没有。”父亲继续翻看文件,甚至不屑于瞥一眼自己的女儿,“回家后记得找你母亲问好,我不希望等会需要我提醒第二遍。”
“可是你生气了。”桑芙拉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张绷紧的侧脸正在审视手中的文件,眼中是她熟悉的冷漠,她声音有些颤抖地说,“You are lying to .(你在欺骗我)”
空气骤然冻结。
纸张翻动的声音消失了。
“What?”父亲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动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淬上万年寒冰的眼眸,终于紧紧地盯住了她执拗的灰眸。他没有惊愕,没有愠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血液凝固的审视。
那声音里充满了寒意,瞬间抽干车厢里本就稀薄的氧气,让她几乎窒息。墨镜下的司机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方向盘上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You are lying to .”桑芙拉的气息竟奇迹般地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骇的清晰和力量,再次重复,“你生气了,不是吗?你在欺骗我,也在欺骗你自己。”
“ENOUGH!(够了!)”父亲一把摔下手里的文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死死掐住了桑芙拉单薄的肩膀。指骨深陷,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力,将她整个人粗暴地、不容抗拒地拖拽到他面前。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在霍格沃茨学了两年,就只学会回来顶撞你的父母吗?”他掐着她肩膀的手指又深陷一分。
“你从前,”他冰冷的吐息喷在她脸上,浓烈的男士香水味刺激桑芙拉的鼻腔,“可没有这么不懂事。”接着,他狠狠甩开桑芙拉的肩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看起他的文件。
桑芙拉被猛地掼回座椅靠背,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她后背生疼,肩胛骨疼得仿佛要碎裂开来。她终于如她父亲所愿沉默了下来。
密闭车厢里,父亲翻动文件的纸张摩擦声,像砂纸刮擦着耳膜。她被迫将视线投向窗外,他们的目的地正缓缓逼近。
依旧是那座城郊过度带中突兀矗立的苍白方块。独立式的住宅,棱角分明,沉默得如同嵌入荒芜地带的巨型墓碑。所有窗户,无一例外,都被厚重的、毫无生气的雪白窗帘严密裹覆。
她的目光麻木地滑过房屋本体,落向它脚下那片本该是荒芜坟场的“花园”。
视线猛地被钉在车窗上。
一片刺眼的金黄色冲破了家宅阴郁的总基调。向日葵硕大的花盘昂起,饱满的花瓣肆意舒展,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泼洒出大片大片纯粹、灼目的暖意。
在这片奔放的金黄之下和间隙中,蓝紫的紫罗兰如同深沉而温柔的底色流淌开来。蓝紫色的花朵沉静地点缀在喧闹的金黄之间,带来一种深邃的宁静。
而在最外围的、贴着冰冷石板路的缝隙里的是白晶菊。它们洁白的花瓣在风里轻盈舞动,那纯粹的白色,如同不经意间从心底最深处挣出的微光,为这片浓墨重彩的生命画卷增添了一抹灵动。
桑芙拉想起妈妈寄来的信。
她一直沉默着。走下轿车,跟在父亲身后,踏上家门口的台阶,踩上昂贵厚实的地毯,将行李递给家养小精灵,她好似又恢复了从前那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
母亲的房间里依旧充斥着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药味和一种沉闷腐朽的花香,家具的布局中却多出来很多精美得诡异的装饰品和奇形怪状的石头。
看着这些多出来的东西,桑芙拉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她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但这里就是有问题。
父亲没有像上次一样带领她进入房间,她只好自行将门关上,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东西,坐到了母亲的床边。
“这个学期过得开心吗?我很期待你的成绩单。”妈妈浅笑着看向她。母亲的气色似乎比去年更好了,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曾经挥之不散的脆弱感被一种莫名的笃定和自信代替。
“开心。”桑芙拉将头伸到母亲面前,此刻她的脸已经不如从前的稚嫩,却也并不成熟,灰色的眼睛里藏着不知何时迸发出的、并未磨灭的光彩。
林昭认为她在自己女儿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开心就好了。”林昭看向自己的女儿,陌生、充满外界生命力的气息在身边呼出,她提起一口气将头扬起,缓缓勾出一抹笑,“开心就好了。”
“嗯……”桑芙拉没有笑,她攥着口袋里的糖果,犹犹豫豫地将这颗包裹着彩色塑料纸的糖果塞到母亲纤瘦的手中,“送给你…妈妈。…我有好好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