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车轮规律的哐当声在铁轨上回响,窗外英格兰的田野和树林飞速掠过,模糊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色。

    桑芙拉·戈德斯坦安静地靠在车窗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失焦地望着那不断变换的景色。阳光透过车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但胸口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缓缓缠绕,带着一种绵密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莉莉和马琳今天意外地安静下来,自从看过戈德斯坦先生寄给桑芙拉的家信,她们都知道“回家”对于桑芙拉来说并不是一个温馨的港湾。相反,这是一个压抑天性的囚笼。

    然而,感受到对面担忧的目光,桑芙拉缓缓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浅浅的、安抚性的微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家里…其实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只是爸爸的要求比较严格。”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窗外飞驰的模糊绿意上,声音更低柔了几分,“真的不是…地狱,你们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可怜。”

    她的话语温和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将那封信带来的窒息感和即将面对的压力,被她轻描淡写地应下来。

    桑芙拉·戈德斯坦的确是这么想的,莉莉很快从她的表情中看出来。她是认真的,不是为了安抚别人,而是真真切切这么想。

    莉莉和马琳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完蛋”的意思。她们的朋友…观念有些问题。

    “严格?”马琳终于忍不住开口,“桑妮,‘严格’不该让你整个学期收不到一封家信,也不应该是唯一一封送过来只是为了指责你!”

    “爸爸只是希望我好。”她皱了皱眉,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度,将朋友话语里尖锐的关切温柔地、却又坚定地挡了回去,“他永远是对的。”

    “没有人永远是对的!”马琳尖叫起来。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车碾过铁轨的、单调而规律的轰鸣声,固执地填充着这令人窒息的空白。莉莉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看着桑芙拉低垂的眼睫。那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深色的、颤抖的阴影。

    桑芙拉没有反驳。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用那种轻柔却固执如磐石的声音,再次重申“爸爸是对的”。她甚至没有像往常感到压力时那样,下意识地寻求窗外飞逝景物的慰藉。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低垂着头。之前安抚性的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覆盖在她脸上。但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莉莉感到心惊。

    它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你不知道冰面何时会裂开,也不知道下面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马琳也愣住了。她的愤怒和担忧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生生噎住,卡在喉咙里。一股强烈的懊悔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她刚才是不是……太过了?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时,莉莉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看向马琳,目光紧紧锁在桑芙拉身上。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倾身向前,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柔地在桑芙拉低垂的额头上——那片刚刚还抵着冰凉玻璃的地方上非常非常轻地弹了一下。

    “咚。”

    桑芙拉的肩膀猛地一缩,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惊醒。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带着温和或固执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讶和一丝尚未消散的空茫,直直地看向莉莉。

    莉莉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用指尖轻轻拂过桑芙拉额前被自己弹到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容置疑的温柔。

    “笨蛋桑妮。”莉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像在哄小孩似的腔调,“开心点,不愿意想就不要想了。你不是这个学期开学就给了我们你家的新地址吗?到时候我们给你写好玩的事寄给你看。”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很快出现在眼前,莉莉和马琳轮流紧紧拥抱桑芙拉,往她手里塞了一些平时分享的糖果。

    “再见,桑妮。”她们说着奔向远处正在招手的家人,只剩下桑芙拉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只好提着沉重的行李箱靠在站台边,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学生。站台上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她还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了。”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响起,桑芙拉连忙回头看去。

    “是,爸爸。”她低低应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将手中朋友塞给她的糖果小心地揣进巫师袍内侧的口袋。做完这个微小的动作,她才提起沉重的行李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那高大、笔挺的身影后面。

    皮鞋踩在站台石板上发出清晰、规律的脆响,是戈德斯坦先生步伐独有的节奏,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桑芙拉的脚步则像影子,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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