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飘着细雪,送葬的队伍在长街上缓缓前行。
“萧翊”的灵柩在满城百姓的注视下出城。而真正的萧翊在装扮之下,已成了另一幅模样。他一身缟素,作为弟弟扶着兄长沉重的牌位。
风雪扑面,却不及街边的议论刺骨。
“还真是萧家二公子啊,年纪轻轻地怎么就没了?”
“真是可惜!!”
“可惜?这萧二少整天不学无术,活着时没少祸害姑娘家…有什么可惜的?萧少主那般英雄人物,偏有个这么不成器的弟弟……”
“你还不知道?那萧家二公子生母出身卑贱,他们根本就不是亲兄弟。”
“这样啊,难怪他们一点儿都不像...”
“听说这场恶疾,波及了好多人。当初祭礼一过,萧府挂上白幡,丧钟又敲了九下,我还以为...还好,死的是萧二公子,不是咱们萧少主...”
“萧少主怎么会死,他那日不是携未婚妻在主持祭礼么...这都是魏梁两家趁机作乱而散播的谣言罢了,当不得真!”
“对对对,是我糊涂了...”
还好,死的是萧翊......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萧翊心上。他垂着头,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就在此时,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他发颤的臂弯。
萧老夫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她一身素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把脊背挺直。”
“记住今日的每一句唾骂,记住这风雪刮在脸上的疼。但你更要记住,躺在棺中的人是谁,活着的你,又该成为谁。”
萧翊呼吸一滞,一点点直起微驼的背脊,任由风雪灌满衣袍。哭声震天之中,送葬队伍缓缓走出城门,向着城西的萧家陵园行去。
当灵柩消失在城门之外,萧老夫人依然伫立在风雪中,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为了守住一个谎言,她亲手让这个孩子从此只能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而在不远处的阁楼上,魏珩与梁稷并肩而立,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梁稷,你怎么看?”魏珩轻声问,“死的人,真是萧翊?”
被称作梁稷的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灵柩前的那个扶着牌位的少年,若有所思。
雪屑纷扬,洒在漆黑的棺木上,如同苍天落下的纸钱。萧家陵园内,松柏低垂,新掘的墓穴张开黝黑的口,等待着吞噬那具承载着谎言与重量的棺椁。
“落棺——”
礼官的唱和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沉重的棺木被绳索缓缓吊着,沉入冰冷的黄土。萧翊脸色苍白地立于墓穴之前,手中紧紧抱着刻着他名字的牌位。
那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垂着头,听着泥土砸在棺盖上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为他过往那个自己钉上最后的棺钉。
风雪灌入他挺直的脊背,他却只觉得一片死寂。随着那最后一抔黄土的覆盖,周遭的哭声浪潮般涌来。
从此,世上再无萧翊。
--
几乎同时,城西清泉寺的后禅院。
因丧子而悲痛欲绝而在此静养的徐夫人,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是寂寥的庭院,偶有零星的香客走过。她眼神涣散,面容憔悴,口中不时喃喃低语着“晏儿…我的晏儿…”
任谁看去,都是一个遭受巨大打击、心智已失的可怜母亲。
然而,当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在她面前无声行礼时,徐夫人那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锐利如刀。
“说。”她声音极低,却清晰无比,哪还有半分疯癫。
那人是她安插在萧老夫人身边多年的亲信,一个毫不起眼的粗使婆子。
“老夫人前夜密见陈梧统领,”婆子低声禀报,“老奴躲在暗处,听得只言片语。陈特使说他们已经秘密派人去找了,但目前还没找到。”
徐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是我的晏儿,我的晏儿还没死!”
那婆子有些惊恐,丝毫没有想到这方面去,她忧心是徐夫人忧伤过度,“夫人...”
“你信不信,那棺材里根本就没有我儿的尸首?母亲当初反对我开棺,就是因为我儿根本没死,他只是失踪了。”
虽是问询,但徐夫人十分确定,“我了解我儿,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任何关于少主的消息,立刻来报。”徐夫人挥了挥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飘忽茫然的调子,“我儿…娘在这里等你…”
那婆子悄然退去。
徐夫人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母亲,你想历练那个贱种,想让他替你稳住局面?好,我便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