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胡说。”亦没有回头,褚停云望向自己父亲的目光炽热,还有骄傲,“是,她不知朝中局势,不知辰王府如今的举步维艰,更不知道我会跳下去。可是,她知道医者仁心,知道冤案昭雪,知道律法若要执行必须严明,更知道为了今天的大夏,谢沉舟不能白死。”
他,说的那个人,是她吗?原来,在他心里,她是这个样子的。
“抱歉,即便父亲母亲反对,我也要留下她。”背脊挺直,不跪不拜,语气坚决,“即使她自己要走,我也不会答应。”
“褚停云,”手掌拍下茶案,褚平恼羞成怒道,“人家根本看不上你,你枉做什么痴心之人?!”
蓦然抬首,季寒沉下了脸。而褚停云却无所谓地耸肩,回道:“那又如何?谁说这世上只有儿女情长刻骨铭心,若是能风雨同舟祸福与共,儿女之情又怎比得上莫逆之交?”
褚停云转身,笑着对她说:“一开始我以为你参加科举只是为了做官。现在,我希望你能高中,能当官,步步高升。若不幸有一天我……当不了这郡王,没法再帮你……”
“那就换我护你。”
在褚停云愣神的刹那,季寒越过他,迎面走进居高临下的目光。
“辰王殿下说了三件事,其实真正目的只是为最后一件,也就是为今日这一桩对吗?”
褚平不语,却有些意外她的态度转变。
“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放肆二字憋在喉咙,褚平忿忿地瞪了儿子一眼,回到原位坐下。好整以暇,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护住那个傻小子。
季寒亦不急不慌,拢了衣袖双手交叠,再抬头时神色淡然。
她说:“敢问辰王殿下,为何至今还留在汴京城,为何迟迟不去就藩?”
门外,苏念捂住了女使的嘴,顺便咽下“大逆不道”四个字。
高坐上,褚平悬在半空的手,无法落下。
唯独褚停云,只是抬了抬眉,继而无声弯了唇角。
“我想,你们夫妇是放不下唯一的儿子,此属人之常情。但更担心的若是就藩,便将褚停云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成为有心人牵制你们一举一动的手段,亦或者说,是软肋。”
垂眸沉吟,季寒又道:“辰王殿下可否想过,软肋也可成为铠甲?制衡之术也不是只有上位者才懂,寻常百姓也会。”
褚平不自觉放下的手掌下意识地攥紧,嗤笑道:“你说的是,一个巴掌一颗枣,还是将家财给了老大,田地给幼子,然后对女儿说金戒指留给她的,那种制衡之术?”
他并不是对百姓的生活一无所知。只是,从未真切感受过。
季寒扯了扯嘴角,“殿下其实想说,这些不是制衡,而是源自父母的偏心眼吧?”
剑眉上挑,褚平冷笑,“难道不是吗?”
“那殿下还是孤陋寡闻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径直道,“这两者都是制衡之术。不同的是,前者给予的是同一个人,若未掌握好度,当被给予之人醒悟过来后多半以悲剧收场。而后者,若父母所留的家财是十两银子、一亩地,请问金戒指何来?不吃不喝也攒不出一颗金子。”
“你……强词夺理。”
“好,那我们换个说法,”随性而发,她像极了乡村田埂上的说书人,思忖了会道,“就拿我与褚停云做比方。”
转身对上那双一瞬不眨的黑眸,季寒问:“若今日遇险的是你娘,你可会跳下去?”
褚停云一凛,虽不明白她意思,却毫不犹豫道:“会。”
“若是你爹呢?”
他愣了愣,“我爹习武……”话出口,方才恍然,“你……算了,你说吧。”
季寒知他不笨,但没料到反应还挺快。掩去眼底笑意,唤了声:“陌尘。”
守在院中的陌尘望向站了许久的辰王妃,得到首肯后,信步而至。
“季娘子有何吩咐?”
“没事,我只想问个问题。”
“季娘子请说。”
季寒顿了顿,未开口先行了礼,同时道:“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因为,接下来她的话也许不是别人想听的。
“无妨。”陌尘还是一贯的淡然。
“我想知道,若今日在场的是你,可会救我?”
“会。”
毫无疑问的回答。季寒颔首,又问:“若常郡王也正巧一同遇险,你救谁?”
陌尘下意识地抬眼,被季寒挡住。她说:“别看他,问你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救郎君,抱歉……”
“不用说抱歉,”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季寒很高兴,“你也没有做错。同样,若是你的主子命悬一线,却命令你救我,你可会救?”
陌尘张了张嘴,选择了沉默。
他不答,也是一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