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
    天才蒙亮,沅陵县府学的栅栏外已经被一驾驾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是有官兵阻拦只怕一个个心焦的送考之人都想往里再进几步,再叮咛几句。

    今日,是三年一次的秋闱,也是新政颁布后的头一次科考。季寒攥了攥手中浮票,走向守卫官兵。

    浮票递出的一刻,季寒清楚地看见对方眼里的迟疑。

    “你,”官兵看看眼前清秀的面庞,又低头看了看浮票,“也是来参加科考的?”

    季寒颔首:“是。”

    随着话音落下,吵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所幸守卫的官兵虽然不掩眼底的惊讶,倒也没有过多为难。

    “进去吧。”

    季寒道了声谢,便径直朝里走去。身后,“没想到还真有人来。”是旁若无人大声的窃窃私语。

    深吸一口气,无视一道道投来的目光,昂首挺胸不紧不慢,直至停下站定,排在长龙般队伍的最后。

    突然四周像炸开了锅似地——

    “真是个女的?”

    “还真有女人参加科考?!”

    “疯了吧?”

    季寒目不斜视,直直对上前面那个扭头打量她的学子。

    “小娘子,你莫不是走错地方了?”

    她不言不语,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人比她更有话要说。

    “哟,这不是季家娘子吗?”尖锐的嗓门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嗤笑。

    “郎君认得她?”有好奇的学子不顾还排着队,远远发问。

    “认得,哪会不认得,季家娘子季寒嘛,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那人忽地顿住,故作神秘地掩住嘴角,“嫁不出去嘛。”

    此话一出,惹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季寒却依然面无表情,似乎与她无关。

    “对了,听说前不久还拒了陈家的亲,原来不想当举人夫人,是自己想当举人啊?”

    方才打量她的学子闻言似乎有些吃惊,“陈举人?是咱镇上的那个陈家陈举人吗?”

    那人一副惺惺作态地叹气,“可不就是那个陈举人嘛。”

    学子一愣,脱口道:“他不刚娶了一位新夫人吗?”

    “是啊,可惜了,怎么说虽然是续弦,好歹也算有人要对不?”

    肥硕的身躯挤近身旁,刺鼻的香粉味迎面扑来。季寒硬生生忍下刹那的作呕感,微微侧脸,谁知那人还是不依不饶。

    “啧啧,有好日子不过非得来考科举?瞧瞧这小脸瘦得,没少吃苦吧?”一边似为她唉声叹气,一边不避讳地撩起袖子,抬手朝她伸来,嘴里还叨念着,“季娘子,你说这又是何必呢?”

    禄山之爪眼看就要落下,季寒仍是那副不动也不避的模样,望向远方的目光微微一闪后收回,薄唇轻启,淡淡说了句,“郎君是准备放弃科考了吗?”

    那人动作一滞,反应过来后还未回言讥讽,一柄折扇啪嗒拍在手背。

    “光天化日当众调戏妇女,宋知府,按我朝例律该怎么判啊?”

    乌金扇骨,漆黑的扇面后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脸。眉梢上挑,眼带桃花,扬起的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着一身墨色长袍银线暗绣,衣襟袖口处朱红镶边。

    尤其他的身后,还跟着沅陵县最大的官,宋知府。

    “依据我朝例律,若受害妇女状告,笞二十罚没数银。”

    “舅……”

    “放肆!”宋知府一声吼,“常郡王在此,还不赶快行礼。”

    顷刻间,哗啦啦跪倒一片。

    季寒慢了半拍,才屈膝便被拦住。乌金扇骨托在小臂之下,她抬头望向折扇的主人。

    “若是官家知晓沅陵有位娘子因新政能够参加科举,想必定感欣喜。”隔着扇,他轻轻将她托起,“若是娘子能够一举高中,也将证明女子未必不如男子。”

    眼神清澈,言辞诚恳。季寒垂眸又拜,“多谢常郡王,承您吉言。”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好了,都起来吧。”转身离去前,又道,“秋闱三年一次,虽不及省试,但也关系到国之未来,望大家珍之惜之,切勿存投机取巧之心思,都记住了吗?”

    “学生谨记。”

    这次没有再跪,在场学子异口同声的回应令气氛变得陡然严肃起来。

    季寒望着拾阶而上的背影,弯了弯唇角。

    交浮票,检验身份,搜身,领取墨笔,她不慌不忙,直至走进对应的号舍,坐下。这一刻,季寒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

    两年,好不容易等来的两年。

    逼仄狭小,阴冷潮湿,两块一寸八分厚的木板,而她的未来就在这里,在这木板之上……却是她盼之望之,甘之如饴。

    铺卷磨墨,提笔,落定……

    “郎君,查到了。”

    开考次日,派出的暗卫在夜幕降临时赶了回来。

    “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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