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几年前香椽的做空报告里有句名言“恒某地产的结局已经注定,不能确定的只是时间。”
时过境迁,这句话成为血淋淋的现实狠狠打了港城证监会的脸,当年那份石破天惊的做空报告虽然没在法律上获胜,但如今事实就是最好的说明。
苏愈之始终觉得金融像个纸老虎,表面上看着很吓人,张口说着过亿的数字实际上每次出事都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就结束了,会计事务所里一个个西装革履的,实际上干的都是给客户擦屁股的活儿。他翻着手里的报告又郁闷又庆幸,还好自己只是来实习很快就能跑路了,要是刚来的应届毕业生碰上刚入职公司就出事,那是真完蛋。
普化是是几大会计事务所之一,十几年连续在恒某地产拿了上亿审计费用,两者深度绑定,如今客户出事审计自然跟着倒霉。
国内的企业总有几个特别奇怪的点,盈利无法拟补亏损,规模抵消负债。在房地产行业上行的年代,开放商长袖善舞花样操作不断,靠着各方游说哪怕兜里一穷二白也敢直接干。先和政府谈好分期付钱画一个助推当地财政的大饼,再靠着政府背书去银行借贷,再去忽悠供应商建楼,刚建一层就敢直接开盘请销售忽悠老百姓。恒某地产是国内的典型,第一个楼盘让开发商赚了当初拿地时候的十几倍,把政府银行供应商和客户全借了一遍反而自己赚的盆满钵满。在经济上行期间杠杆开得大才能挣得多,颇有一种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气势。一众地产赌徒就这样高歌猛进把钱塞进了自己口袋,直到限购政策出台才有理智尚存的人先行退场,但恒某地产仍希望豪赌一场,最终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一片狼藉。
苏愈之记得小时候听过一个笑话,如何同时当上比尔盖茨的女婿与世界银行行长,方法就是先给比尔盖茨打电话说自己是世界银行行长,再给世界银行打电话说自己是比尔盖茨女婿。当笑话走进现实人们就笑不出来了。地产暴雷之后CEO强行又从大陆顺走了几千万跑路,吃相难看得不行,只留下全国各地到处的烂尾楼和愤怒的业主。不过地产集团可以不管老百姓,但是还必须应付税务局,于是普化和地产开始互相挖坑,最后一地鸡毛。
苏愈之看着普化处罚公告里有一句“丧失独立性”,他实在不知道这是反思还是自嘲,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当婊子就不要立牌坊。业务竞争导致事务所在大集团面前的谈判地位本来就是弱势的,这时候集团财务总监提各种要求,审计团队无论如何咬着牙也要答应。而且提前确认收入算是地产行业的默认操作,不管是哪家事务所遇到这个情况最后都只能挤出一句“您放心,我们尽力配合”。
现在被查了说自己丧失独立性,苏愈之直接在工位上笑出了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审计这个行业看上去为股东负责实际上又被董事会制定,在审计业务同质化的竞争中,跪舔客户才是核心竞争力。苏愈之还记得欧洲所的同事第一次回国,看见底稿发现报表是审计给客户做的时候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是什么啊,自己做账然后自己查,相当于高考卷子自己改,我给自己故意扣两分就算有良心。
国内的审计行业就是被审查对象出钱找人审查自己,这是个悖论,所以各种丑闻层出不穷。事务所处在一个一旦查出问题就要丢掉客户的两难困境里。但就这么一个人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美英德这些资本主义发达国家也做不到,国内也没能做到。只要现状不变,除非事务所不盈利,不然保持独立性像个空话,很多时候审计只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在甲方日子也不好过的经济下行期,乙方只能跟着受牵连。
苏愈之觉得自己和娼妓没有本质区别,或者说所有苦逼牛马和娼妓没有本质区别,本来想出卖自己的体力赚钱,结果也顺道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今天普化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搞得人心惶惶,别的事务所也捡不了便宜。天下乌鸦一般黑,又有几个所能经得起查。他不知道公司未来到底会不会完蛋,但是从开始干审计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在某种意义上死掉了。
苏愈之在来普化实习之前也干过一级市场的实习,他那个时候还有投资一个企业改变世界的虚假幻想,结果刚进去没多久就看见公司群里疯转的消息。印尼最大的独角兽科技企业暴雷,连中东和新加坡的国家主权基金也都跟着栽了跟头。他之前也了解过这家公司,他这种城市小孩对乡村有天然的向往,一听这个企业做Agritech(农业科技)的供应链兴奋得要死,被创始人那个小渔夫摇身一变科技公司总裁的伟大励志故事感动坏了。可现实依旧是破产的破产,被抓的被抓。
苏愈之一直觉得人活着去追求人生的意义是一件没必要的事。西西弗斯早就告诉我们了人活着就是为了体验,一天天地推那个大石头,在这追问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一件非常没有必要的事。但是刚上大学没多久他快被生活的无力感淹没了。下班他遇见工人在修门口的楼梯,他觉得自己真的不如那些工人有用,他们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