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拔剑之人,城仿死死盯着他,口中的话,却不是对他说的:“亦叶初,家训应该刻在心里,”他目光不动,“而修仙的人,全他妈是狗屁。”
亦叶初和他少年时期便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他说的家训是什么,以前他爹说过:“那些人都是迂腐的,全部都是狗屁。”他说。
那是民间的俗话了,即便他们并无文化,也依然厌倦这些人,按他们的家训说:“那些人发自肺腑,自称心无旁骛,从不把世道放在眼中。”
少年时代每人心中都有英雄梦,他们也一样,城仿从前玩笑着说,“爹,我剑术从来不差劲,感悟一下修仙去吧。”他感觉,在那一瞬间,父亲的眼神凝固了,随之而来的,是掩盖不住的愤怒。
那日他在江南的大雨下跪了一夜,他的后背依然挺拔,哪怕浑身已经湿透了,还是不放下手中的剑。
亦叶初在那天顶着瓢泼大雨,在满是烂泥的道上策马狂奔,他跪了多久,旁边就有一人一马站了多久。
亦叶初总是个任性的人,他往里面喊,专门说给老爷子听:“喂!那个老头,你亲儿子都要冻死了!”
老爷子找来两个从小看他们长大的家仆,让他去抽他们。
他们自然不敢下手太狠,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少爷,金枝玉叶,娇生惯养,怎么能舍得呢?但同样,他们也不敢得罪老头子。
雨水顺着单薄的衣裳,落在地,混着血水,那场面是残忍的,突兀的,是少年人永不塌下的脊背,年轻人,身上总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那时候老头子总对这两个孩子说,“我们不修仙,但我们要会剑,民心是龌龊的,人,要自保。”
他们从小习剑,不接受任何外界的帮助,不管任何外界的辱骂,四季如常,一座山又挨着一座,他们出不去这,手上一次又一次磨出血泡。
城仿也发疯过,“我不学剑了行不行?天上修仙的那帮,当尊主多自在啊!凭什么我们就要这样?!”他长相随了他娘,那双手自然也是好看的。
他一次又一次看那双手沾着血,磨出茧,他抗衡过:“我吗,混混日子就好了,什么民心,什么家训?!”
我不要他们了。
亦叶初打小喜欢乐器,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充满凶杀的东西,但是命,是生来就定下的东西了。
这些长在府里的人,向来有文化,他时不时就去看看历史上唯一一个乐修尊主,在正是自大自傲的年纪,他想过。
我也是这样的人就好了,至于这位尊主大概的性格,他只听民间的人传,“这尊主,可是一代奇人,一点剑都不会用。”
……这尊主还不如我呢。
但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乐修练剑,其实跟常人练剑没什么区别,非要说,也就气感强一点。
可是这个人,居然能一下震掉城仿手中的剑,刚才交战时,他也观察过这位“尊主”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娇贵的脸,但他的招数杀意都很强,不像寻常乐修,招式都温温柔柔的。
墨清许剑已收鞘,微微俯身:“少爷,承让。”
萧向阳看他:“清许。”
城仿整个人现在头很重,气息也不足了,亦叶初只能干着急,但他开口每次都是吼出来的,就像刚才所有的虚弱都是装的:“你们,一群人都去死,好不好?!老子不需要你们的帮助!永远不需要!”
萧向阳心善,但被他吼的十分恶心,好几次转身想走,现在更是想走。
但他刚转头,有一声闷响,他们看到亦叶初这样一个人,给修仙的人跪下了,这是件十分惊悚的事,墨清许几度想揉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亦叶初给他们磕了个响头,“尊主,求你们留下。”城仿觉得自己真是命大极了,这都还没死成:“亦叶初,你知不知道?有违家训,是什么后果?”
他自然是知道的,儿时就知道的,无非就是再跪一夜,是一个人跪,他又回归那副贱兮兮的表情,但看着有些牵强:“知道啊,你陪我。”
墨清许是想给他们拿药的,但这种人,留在民间便是祸害,他只能违背自己心肝南尽意愿,把他留着的最后一口气,断掉了。
亦叶初看着怀中人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微弱,他不好多说什么,那人也看着他,最后放下一句:“一辈子太快了,我只享了二十余一年,”然后又突然开始掉眼泪,手紧紧握着他衣袖,摇着头,“没有人可怜我,我也不要人可怜我,我……”
“我这一生作恶惯了,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我。”
萧向阳看着他们,无奈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清许,走吧。”他们两人背影越来越远,最终依稀看到两一紫一白往粮仓方向走。
城仿没了最后的声音,一代天骄陨落了,即使这是个透彻的坏人,也有人惋惜,毕竟是个运转的生命,握着他衣服的手渐渐松了。
亦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