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如此泛滥成灾,林寒溪是无法通过淮安缎来判断当年是谁杀了广恩寺中的所有人,并用一场大火消除所有痕迹的。
而她手中这一块,很特殊。
金丝银线暗织其中,造价已是不菲,上面的通心草五彩蝠纹更是京中短暂流行过的款式。
今上曾有一位宠妃丽妃,擅针织刺绣,通心草五彩蝠纹就是她的首创。今上曾令针工局做了一批,分赐给了各位皇子。
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但是不久之后,丽妃身涉巫蛊案,风光没多久就被处死,灭九族。
这些都是这些年林寒溪一点一点掌管林家产业,不动声色查出来。
她以为是不动声色,其实都在祖母的掌控之中。
祖母啊祖母,您也心有不甘吧。
只是为了林家,您不得不强撑门户。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孙女没有那么广博的胸怀,长远的眼光。
孙女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六年前广恩寺的大火,要烧到上京了。
“咚”地一声,银纹香囊摔到地上,林寒溪身子未动,缓缓睁开了眼。
小蜻蜓惶恐,连忙将香囊捡了起来,用手帕擦干净,不敢看她幽深漆黑的大眼睛。
素鸢轻声道:“吵醒姑娘了。”
林寒溪摇了摇头,“早就醒了,懒得睁眼。”
小蜻蜓这才松了口气,“姑娘吓我,醒了为什么不告诉小蜻蜓?姑娘午饭没用多少,要不要吃些什么?”
林寒溪坐在马车中央,一身卷草暗纹沧浪色衣裙,耳下坠着一双水滴形青玉坠子,与衣裙相得益彰。
圆脸大眼,冷白皮肤中透着娇嫩粉色,是家中长辈最喜欢的那种带着天生和气与喜气的模样。看起来还带着同龄人少有的,孩子气。
只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叫人看不出悲喜。
小蜻蜓连忙从食盒里拿出点心来,“姑娘是想吃石花糕、蓑衣饼还是面茶?”
姑娘往满满当当的食盒里瞄了一眼,不怀好意地看了小蜻蜓一眼,“你其实是想问,你能吃石花糕、蓑衣饼还是面茶吧?”
素鸢在一旁捂着嘴笑,小蜻蜓被说破心事也不扭捏,“姑娘真聪明!”
主仆三人正笑着,车夫小五子轻轻叩了叩车门,“姑娘,我们是回林宅,还是去长公主府?”
姑娘收了笑意,“先去云雨楼。”
夕阳西下,上京城在一片暖金色中迎来了夜色。
暮色四合时,上京城中的花楼张灯结彩,琴瑟丝竹,不绝于耳,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受到花楼中的醉生梦死。
在一众百姓之中,一个身形魁梧、年近而立的男人绷着脸,朝云雨楼走去。
虽然是简装出行,未带兵器,但是常年在战场上积累下来的肃杀之气,还是引得周围的行人默契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此人正是北境将军,秦友嘉,当今皇贵妃秦时素乃是他的亲姑母。
秦友嘉身后的侍卫长安亦步亦趋,却在离云雨楼越来越近的时候有些怯懦,好几次欲言又止都被秦友嘉一刻不停的脚步憋了回去。
秦友嘉转身,眉目坚毅,右眉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疤。
“你若是怕你娘子找你算账,可以不进去,在外面守着就行。”这话说的好像他没有娘子,他不怕娘子一样。
长安立马正了神色,直了腰杆,“将......主子这是什么话,哪有您闯狼窝,让属下在一旁干看着的?要我说,就是这林家新家主,什么地方谈事情不好,非要约在这云雨楼,若是被朝中知晓......”
“府里留了人,不会出纰漏的。此事关系重大,不亲自谈我不放心。对了,那个林家新家主,叫什么来着?”
长安忙道:“林寒溪。”
林家家主林寒溪,一进上京城就让车夫直奔上京城中最大的花楼,云雨楼。
此时此刻,林寒溪正歪在云雨楼顶楼明峰轩的软榻里,神色缱绻地听着面前那几个小唱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娇地赛歌,颇为惬意自在。
云雨楼之所以能成为上京城中最大的花楼,就在于谁的生意都做,有爱娇花的男子,自然就有爱嫩草的女子。
只不过粉唱和花魁摆在明面上,小唱和面首放在暗地里,专供富贵达人享用。
来往云雨楼顶楼的,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家家主的名头放到雁城,乃至北境,还是有些分量的,只是在上京城,还缺点火候。
林寒溪本来是想点面首拂晓见识见识的,可惜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她顿时失了兴趣,让鸨母找几个嗓子好长得好的小唱来打发时间。
她从身前小桌上的木盒子里摸出一根手指粗的金条,像扔掉一方破旧手帕一样地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