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申生接到诏令后,很快便风尘仆仆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绛都。他依旧是那个举止有度、仪态端方的储君,即便旅途劳顿,眉宇间带着疲惫,也丝毫不减其威仪。他入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依照礼制,前往拜见晋献公。
父子相见,场面透着一股刻骨的疏离与尴尬。申生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问候父君圣体安康,言辞恭敬,礼仪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然而,在那份无可指摘的恭敬之下,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感受不到父子之间应有的亲昵与温度。他或许本就性格内敛,不善于表达情感;或许是对父亲近年来明显的疏远和猜忌感到心寒,故而更加谨言慎行;又或许,是那流淌在血液里的、属于晋国公室特有的冷静与克制在起作用。
晋献公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已经长成、气度沉稳、甚至隐隐散发出不容小觑的压迫感的儿子。他看到申生挺拔的身姿,健康的肤色,以及那双与自己年轻时颇为相似的、锐利而清明的眼睛,再对比自己此刻的病弱与老态,心中那点因被忽视而生的怨怼,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瞬间燃烧得更加旺盛。他几乎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申生程式化的问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祭祀事宜都已准备妥当,你去吧,务必尽心,莫要辜负你母亲在天之灵。”
申生恭敬地应下,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可能掠过的一丝黯然或疑惑,随即躬身退出了大殿。
祭祀齐姜的典礼,在绛都的宗庙隆重举行。钟磬齐鸣,香烟缭绕,牺牲陈列,仪仗森严。太子申生作为主祭人,身着庄重的祭服,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个繁琐的步骤。他神情肃穆,举止合宜,无论是上香、奠酒、还是诵读祭文,都表现得无可挑剔,充分展现了一位储君应有的气度与对亡母的深切哀思。在场的宗室耆老和朝臣们,目睹此景,无不暗自点头,对太子的贤德与孝道更是赞不绝口。
祭祀结束后,按照沿袭已久的礼节和孝道规范,申生需要将祭祀用的“胙肉”——那块在宗庙前经过复杂仪式供奉过、象征着得到了齐姜魂灵和晋国先祖福佑的、最珍贵的三牲祭肉,亲自带回宫中,呈献给自己的父亲,当今的晋国君主。
这不仅仅是一块肉,更是一种象征。它象征着儿子对父亲的孝心,象征着储君对君主的忠诚,象征着神灵与先祖的恩泽通过太子的手,降临到君主身上。这是礼法,是规矩,亦是维系天伦和君臣大义的一种神圣仪式。
晋献公端坐在正殿的宝座上,看着太子申生双手捧着那只被洁净的丝帛精心包裹、放置在漆盘中的胙肉,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恭敬地跪下,将漆盘高举过顶。“儿臣奉祭祀胙肉,献于父君。愿父君承先祖之德,享母后之佑,福寿安康。”
晋献公的目光落在那块胙肉上,神色复杂难辨。他或许在这一瞬间,确实想起了年轻时与齐姜举案齐眉的短暂温馨时光;或许是想起了申生幼时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又或许,仅仅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对眼前这个过于“完美”的儿子的、根深蒂固的忌惮。他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感动或欣慰的神情,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旁边的宫人挥了挥手,声音平淡无波:“收起来吧,置于冰鉴。寡人晚些时候再用。”
就在这时,骊姬端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玉碗,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似乎只是像往常一样,来为晋献公送来滋补的羹汤。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宫人手中捧着的、尚未被收起的胙肉,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亮,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随即迅速隐去,换上了她惯有的、温婉柔顺的笑容。
“君上,”她声音甜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太子殿下的一片拳拳孝心,天地可鉴。这胙肉非同一般,承载着王后姐姐的慈母庇佑和先祖的福泽,还是趁新鲜用了才好,方能尽数吸纳这福分。妾刚用文火慢炖了安神补气的参苓羹汤,君上先用些胙肉,再喝些热汤,暖暖肠胃,定能一夜安眠,精神焕发。”
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上前,将手中的汤碗轻轻放在晋献公面前的案几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她的衣袖宽大,用最轻薄的吴绡制成,飘逸如云。在她俯身放置汤碗、衣袖拂过那块置于漆盘中的胙肉上方的那一瞬间,动作快得如同蜻蜓点水,几乎与光影的移动融为一体。无人看见,在她纤细如玉的指尖,极其隐秘地夹着一小包用鱼鳔薄膜包裹的、无色无味的细腻粉末。就在那衣袖遮挡的刹那,指尖微动,薄膜破裂,那些致命的粉末,已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均匀地洒落在了胙肉的表层,瞬间便与油脂融合,不留丝毫痕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呼吸之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她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纯净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