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哭
的、可能危及自己的“神灵指控”,巧妙地转化成了对太子的隐形攻击,并且更进一步地巩固了自己柔弱、无辜、一心为国的形象。

    自那夜之后,晋献公对太子申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送往曲沃的赏赐和关怀问候,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语气也变得公式化而冷淡。当再有使者风尘仆仆地从曲沃赶来,恭敬地呈上记录着太子最新政绩的竹简时,晋献公不再像以前那样详细询问,往往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最后淡淡地“嗯”一声,便挥挥手让使者退下,不再多给一丝关注。那根名为猜疑的刺,已经成功地扎进了他衰老多疑的心里。不深,但足够尖锐,时刻提醒着他那个远在曲沃、贤名远播的儿子的“威胁”。

    骊姬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如同走在悬崖钢丝上的、冰冷的平衡感。她有时会带着奚齐去宫殿后的花园玩。看着孩子在明媚的阳光下,无忧无虑地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翩跹的蝴蝶,发出银铃般欢快的笑声,她会暂时忘却所有的阴谋与算计,脸上露出真心的、无比柔软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源于最原始、最纯粹的母爱,是她在这黑暗泥沼中,唯一能触摸到的真实的光亮。

    但当她独自一人,在深夜对着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冰冷青铜镜时,镜中映出的那个女人,容颜依旧绝美,眼神却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那里有精心算计后的疲惫,有坚定不移的目标感,有为了保护幼崽而不惜一切的狠厉,但偶尔,也会有一丝极淡的、如同水底浮光般一闪而过的茫然与……空洞。那茫然,源于对未来的不可知;那空洞,则源于内心深处,那个来自骊戎、曾经或许也天真烂漫、如今却早已迷失在权力漩涡中的女孩,所发出的无声诘问。

    夜里的哭声,真的仅仅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吗?

    她有时会恍惚。

    或许,在无数个如同今晚这般深沉寂静、只有更漏声相伴的深夜里,那个失去了故国、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所有依靠、只能在阴谋与荆棘中挣扎求存的、真实的骊戎女孩,真的在借她的喉咙,借她这个早已变得坚硬冷酷的躯壳,在无人听见的内心深处,无声地、绝望地恸哭。

    只是,这源自灵魂深处的、真实的悲鸣,早已被她磨砺成了最锋利的武器,淬上了最剧毒的汁液,用来在这吃人的宫殿里,为自己和儿子,杀出一条血路。

    那夜哭之声,半是真心的悲戚,半是伪装的表演,真假交织,连她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