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梁五,骊姬就等于在晋献公身边,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上,安装了一双异常灵敏的耳朵和一对洞察幽微的眼睛。通过梁五及其暗中结交的网络,她开始知道更多以前无法触及的朝堂秘辛:哪些老派公族对太子申生过于宽仁的政见不满,认为他不足以在弱肉强食的诸侯争霸中带领晋国走向强盛;哪些新晋的将领渴望军功,觉得太子压制了他们的进取之心;哪些人只是慑于嫡长子的正统名分而不敢妄动,实则心怀鬼胎。她也更加清晰地了解到,晋献公近年来愈发迷信方术,追求长生不老,对国内外的任何潜在威胁也愈发敏感多疑,尤其是对着自己那些逐渐长大成人、羽翼渐丰的儿子们。
又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晋献公猛地从榻上坐起,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他梦见自己被无数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的恶鬼追逐,梦见早已死去的先祖指着他的鼻子,斥责他治国无方,致使晋国内忧外患。梦境的细节在他醒来后迅速模糊,但那浓重的恐惧感和被指责的愤怒,却清晰地留存下来。
骊姬立刻被惊醒,她披上衣衫,没有唤宫人,亲自去小厨房端来一直温着的安神汤,服侍他喝下。等他狂跳的心绪稍稍平复,她才依偎着他,用手帕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状似无意地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哼唱摇篮曲:“君上近日为国事操劳过甚,妾看着实在心疼。太子仁孝,名动朝野,为何不为君上分忧呢?曲沃,是我晋国宗庙所在,地位尊崇,非德才兼备者不能镇守;蒲城、屈地,皆是边境重镇,直面强秦与狄戎,需要英勇可靠的公子戍卫。让太子和重耳、夷吾诸位公子分别前去,既可彰显君上对他们的信任与倚重,又能锻炼他们的军政才能,为将来辅佐君上、稳固社稷打下根基,岂非两全其美之策?”
她说得合情合理,字字句句都是从晋国的利益、从巩固君权、从锻炼继承人的角度出发,完全是一副深明大义、为国为君着想的贤妃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
晋献公沉默着,靠在榻上,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对死亡的恐惧与日俱增,对权力的掌控欲也因此变得病态般的强烈。儿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尤其是太子申生,贤名太盛,在军民中的威望甚至隐隐有超越他这个父亲的趋势,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压力和威胁。让他们离开国都,远离政治权力的中心,去到地方……这似乎是一个绝佳的主意。既能显示他的信任,又能实际地削弱他们在都城的影响力,还能借此观察他们的反应。
黑暗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刚做过噩梦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爱妃所言……思虑周详,甚是有理。”
不久,一道道措辞严谨、盖着晋侯大印的诏令,便从绛都发出,传遍了朝野。太子申生前往宗庙所在的曲沃镇守,公子重耳前往紧邻秦国的蒲城,公子夷吾前往北疆要地屈地。几位已经成年、并且颇具才能和声望的公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以一种看似荣耀、实则流放的方式,“体面”地驱逐出了晋国的权力核心——绛都。
消息传来时,骊姬正抱着已经能清晰喊出“母母”的奚齐,在椒兰殿附属的庭院里晒太阳。春光明媚,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驱散了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庭中的桃花灼灼盛开,如同片片粉霞,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一派安宁祥和景象。
少姬提着裙摆,匆匆从廊下跑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不安,气息都有些不稳:“阿姐!阿姐!太子他们……申生、重耳、夷吾,都被君上派走了!离开绛都了!外面……外面现在都传疯了,都说,这是……”
“是什么?”骊姬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她拿起一枚宫人刚呈上的、鲜红欲滴的果子,逗弄着怀里的奚齐。奚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那诱人的红色。
“都说……这是梁五和那个什么东关嬖五(另一位受献公宠幸的佞臣)向君上进的谗言,是,是祸乱朝纲,是要动摇国本!”少姬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阿姐,梁五他……他跟我们……外面的人会不会猜到和我们有关?我们会不会……惹上大祸?”
骊姬看着奚齐终于抓住了那枚果子,用他刚刚长出的、米粒般的小牙,笨拙地啃咬着,甘甜的汁水糊了满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偷吃成功的小兽,天真而无邪。她拿出袖中的丝帕,动作轻柔而细致地替他擦拭着嘴角和脸颊,仿佛那是此刻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擦拭完毕,她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盛开的桃花,望向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明媚得甚至有些过分的湛蓝天空。春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了远处泥土和花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傻丫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