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与砒霜之间
内侍。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甚至一把能在朝堂上、在君侯耳边发声的刀。

    她发现了一个人,梁五。一个并非出身于曲沃桓叔、庄伯后代那些盘根错节的传统公族,却因极其善于揣摩上意、逢迎献媚而得到献公宠信的大夫。他年纪不算大,面容白净,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和贪婪,像一条时刻嗅着肉味、准备出击的鬣狗。他出身不高,渴望向上爬,又没有根深蒂固的家族势力可以依靠,这样的人,往往更容易被收买,也更容易控制。

    机会来得偶然,却又像是命运刻意递来的阶梯。一次盛大的宫宴,庆祝对狄戎的一次小胜。梁五受命负责安排乐舞助兴。他别出心裁,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批身姿曼妙、眉眼深邃的胡女,她们的舞姿大胆泼辣,充满了异域风情,配以急促的羯鼓与胡笳,看得晋献公心怀大畅,接连饮了好几觞美酒。席间气氛热烈,梁五觑准时机,起身向晋侯敬酒,口中说尽了歌功颂德之词,言辞浮夸而肉麻,甚至将当年征伐骊戎、掳掠她们姐妹的旧事,也描绘成了晋侯彰显国威、慑服四夷的赫赫武功。

    骊姬坐在晋侯下首稍低的位置,怀中抱着因为喧闹而有些昏昏欲睡的奚齐。她垂着眼睑,似乎在专注地哄着孩子,实则眼角的余光,将梁五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她看见梁五在说那些谄媚之词时,目光几次似无意地、极快地扫过她和她怀中的奚齐。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讨好,而是带着一种评估,一种试探,像是在权衡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是在寻找一个可能的、合作的契机。

    宴席终于散去,晋侯醉意醺然,在宫人的搀扶下,搂着骊姬的肩,半倚在她身上,往椒兰殿走去。他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声音含糊:“爱妃今日,似乎格外沉默。”

    骊姬微微侧身,巧妙地将奚齐那张睡得香甜、如同天使般纯净的小脸,正对着晋献公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伤:“妾只是在想,梁大夫方才说起骊戎……倒让妾想起妾身的父亲。若他当年能识时务,如梁大夫这般懂得顺应天命,知晓强弱之势,或许……我骊戎宗庙不致倾覆,妾与少姬,也不必……”她恰到好处地停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幽幽,带着无限怅惘,却并无半分怨怼之意。

    晋献公搂着她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斥责,只是那搂着她的力道,似乎悄然松了些许。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几天后,宫中传出消息,晋献公赏赐了大夫梁五,理由是“办事得力”,显然是指那次成功的宫宴。骊姬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窗下教奚齐认一块玉珏上的纹饰。她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消散,未达眼底。

    试探得到了回应,接下来便是实质性的收买与捆绑。她让身边那位从骊戎带来的、绝对忠心的老婢,寻了个由头,将一对价值连城、毫无标记的羊脂白玉璧,“不小心”混在了例行赏赐给梁五夫人的节礼之中。这对玉璧,是她当年离开骊戎时,母亲悄悄塞给她的私藏,本是让她在危急时刻用以换取生路,如今,她要用来为儿子铺设一条生路,或者说,一条死中求活的血路。

    梁五夫人很快便惶恐又激动地入宫谢恩。骊姬没有在正殿见她,而是在一处更为僻静的暖阁。她没有过多寒暄,甚至没有多看那位衣着华丽却难掩局促的夫人几眼,只是抱着已经会蹒跚走路的奚齐,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在残雪中开始抽出嫩黄芽苞的垂柳,仿佛那蕴含着无限生机的新绿,比眼前的人和事重要得多。

    暖阁里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奚齐咿咿呀呀的学语声。这种沉默,对于跪伏在地的梁五夫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梁大夫是聪明人,”良久,骊姬才开口,声音平和,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在这晋宫,聪明人该知道,风往哪里吹,才能行得稳船。如今这风,看似四面八方,实则……”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梁五夫人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沉如古井,让梁五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臣妇……臣妇与夫君,愚钝不堪,幸得夫人点拨。我夫妇二人,愿为夫人与小公子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骊姬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走上前,亲手扶起梁五夫人。她的手指冰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将腕上一个沉甸甸、做工极其精美的赤金镯子褪下,不容分说地戴在了梁五夫人略显丰腴的手腕上。“不是什么好东西,留着玩吧。以后,常带着你们的孩子进宫来,给奚齐做个伴。小孩子家,总需要玩伴的。”

    那金镯冰凉刺骨,贴在皮肤上,激得梁五夫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却觉得那镯子烫得吓人,仿佛不是黄金,而是烧红的烙铁,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烙印上再也无法摆脱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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