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

    卿可知,昔年魏征尚在时,朕曾做过一件傻事。”

    我抬头轻笑:“陛下若称之‘傻’,臣倒要洗耳恭听。”

    他也笑了笑,目光望向帐顶,仿佛时光倒流。

    “那年魏征屡屡犯颜直谏,朕虽敬他,也常为他所恼。

    一日梦见他又来驳我章奏,怒极之下,竟在梦里杀了他。

    醒来心中惶然,惧他果然见责,

    遂命左右将御苑中所养一鸟闷死——

    以消梦中之‘气’。”

    我怔了怔,不觉莞尔。

    “陛下是帝王,竟怕至梦中之人,真乃可爱之极。”

    他失笑,轻咳两声。

    “是啊。朕纵横天下,却敌不过一人之口。

    如今想来,魏征直言,朕应感念才是。”

    他顿了顿,望着我,声音愈发低缓:

    “朕这一生,建功立业,征战四方,

    到头来,却记得的,不过梦中一鸟、殿前一笑。”

    病榻上的气氛一时温柔。

    李世民闭目半倚,似陷在往事的回声中。

    我替他整了整被角,笑道:

    “陛下方才所言梦中闷死之鸟,

    臣所听的版本,似乎……不太一样。”

    他睁眼,微笑着看我。

    “哦?卿且说说,世人又如何编排朕?”

    我轻咳一声,作出讲古的神态。

    “话说有一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只鹞鹰,日日带在身边。

    早朝也不离手,玩得不亦乐乎。

    魏征见了,心想这皇帝若一朝误了政事,岂不是害了天下?

    当即谋了个法子,要‘杀鹰立谏’。”

    李世民听得有趣,忍俊不禁。

    我继续笑道:

    “魏征上殿奏事,故意言辞滔滔,拖得天荒地老。

    陛下怕那鹰闷死,又不能在群臣前取出,

    只得暗暗焦急。

    谁知魏征越说越起劲,陛下也越急越不敢动,

    于是那可怜的鹞鹰——就此殒命衣下。”

    我说罢,抿嘴偷笑。

    李世民也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群史官,当真偏爱添油加醋。”

    我打趣道:

    “臣倒觉得这段有趣得很。

    天子也会怕人说,忠臣也会使坏心,

    鹞鹰虽死,却留下一桩千古笑谈。

    只怕陛下自己,都未必舍得删去吧?”

    李世民沉默片刻,终是笑了。

    “卿说得是。魏征若在,定又要骂朕一顿。

    可朕如今想来,他骂得越狠,朕越安。”

    我看着他笑的模样,心头忽然一软。

    烛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几丝苍白,却也平和。

    “陛下可还要听别的故事?”我轻声问。

    他点点头,语气温柔得近乎少年:“卿再说一段,不论真假,只要有卿的声音。”

    我微微一笑,思索片刻,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臣便说一段坊间的趣谈罢。陛下可莫要动怒。”

    李世民含笑:“朕若真动怒,卿岂敢这般卖关子?”

    我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

    “世人论帝王之气,常分龙凤猪三相。

    秦祖龙,开天地之威;汉小猪,运万乘之智;至我大唐——乃凤鸣九天,号曰‘李二凤’。”

    李世民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眉梢带着少年般的明朗。

    “李二凤?这名倒新鲜。‘祖龙’也罢,‘小猪’也罢,为何朕便成了凤?”

    我忍笑不语,只轻声答道:

    “传说凤凰非凡鸟,雌雄双栖,鸣则天下安。

    百姓说,陛下有凤之德,心软、好生、爱才——与龙的威烈不同。何况陛下曾经还写过一篇《威凤赋》,曾经在文章里自比凤凰。故唤一声‘李二凤’,既调笑,又敬服。”

    他被我逗得直摇头:“这‘心软’二字,倒像魏征骂我的口气。”

    我笑得更深:“世人却夸您是凤。龙生威,凤得和。陛下若只作龙,天下虽服,却不亲;若作凤,则民心自归。”

    李世民凝视我良久,神色渐缓,唇角微动。

    “凤鸣九天,卿倒会哄朕。”

    我答道:“臣岂敢哄?不过实话一句——

    凤凰虽贵,终也有疲翼之时。愿陛下安神养气,莫思天下,先护此凤羽。”

    李世民轻轻阖目,似被这话抚去了心头几分沉重。

    窗外梧桐摇曳,秋声入梦。

    他低声道:“有卿在,朕的梦,似乎也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