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冲突
可这几年五娘子一人带着九公子在家,六公子这个做兄长的一直粗心莽撞,不拘小节,鲜少遣人问候也就罢了,五娘子也不曾挂在心上,何想六公子竟不是对人人都粗心的。

    今日这幅情景,莫说五娘子,就是任何人见了都不会心里舒服。五娘子幼时,清萍从不记得缺心少肺的六公子对她这般温言软语过,何况给五娘子买最喜欢吃的糖葫芦?如今“小妹”换了人,竟连脾性都不同了。

    阮蟾光看她一眼,清萍咬咬唇低下了头。

    阮纬再傻,也听出了清萍口中的责怪之意,顿时抱着阮玉雅如烫手山药,他将孩子转交给乳母,又取了随从手中多余的糖葫芦走到阮蟾光年前,“早记得你小时候也是爱吃这个的,这不专门多买了些,快尝尝!”

    阮蟾光看着他手中那鲜艳欲滴的糖葫芦未接,阮纬知道这丫头怕是又犯脾气了,无奈道:“玉雅才多小,你还要与她争?”

    这话一出,不止清萍生怒,就是平日傻乎乎的宝月火气都上来了。

    阮蟾光并没有什么反应,气氛一度有些僵凝,直到她淡然的面孔上露出轻松调笑之意,“那是小时候爱吃,六哥忘了,我已经长大了。”

    人长大后总会学着宽容豁达,也会学着日渐虚伪,纵使对待血亲手足,也会为了莫名的自尊隐藏起自己的情绪。

    她没看阮纬是何表情,接过那串糖葫芦走到阮玉雅面前,没有令任何人察觉她内心波澜,笑说:“小妹既然喜欢,阿姐这串也给你。”

    阮玉雅愈发开心,阮纬只觉这声“小妹”愈发刺耳。他是个直白人,心思都在脸上,知道自己刚才那话重了,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霎时有些懊恼。

    王嬷嬷正前来请阮蟾光留饭,阮蟾光说前院还有事要处理,婉拒了留饭,带着清萍二人离了正房院子。

    她没有去阮纬的新房看修缮,忽然想吃天香楼的酱肘子,带着清萍和宝月直接出了门去西市。

    王嬷嬷看出不对劲,事后告知了王夫人,王夫人暗自将跟随阮玉雅的乳母叫来问了事情经过,就是乳母来说,也觉这六公子实在缺心少肺。

    王夫人挥退乳母,揉了揉眉心,她一惯知道继子的性子,也颇能共情养女。她小小年纪丧母又丧兄,一个人带着弟弟和侄儿在阮氏祖第撑起这偌大的家,早年定是颇为不易的,继子没心没肺,这事做得实在不该,可王夫人没办法去出言干预,不然只会弄巧成拙,教阿纬误会蟾光对她弄性子。

    很大程度上来说,她初入阮氏时心内不安,便只能尽力待继子好,阮纬粗心却知恩,这些年将她视作亲母,对玉雅和阿纲亦是亲近,她的苦心得到了回报,可她从没想过要离间他们兄妹感情的。幸而继女是明理之人,没有迁怒到玉雅身上。也幸而阿纬与蟾光一母同胞,纵使有些隔阂,也不至于骨肉疏离,只待时间慢慢去化解了。

    天香楼内,阮蟾光坐在窗边专注吃着肘子,似乎丝毫没有为刚才的事情影响情绪。

    清萍再三欲言又止,她的踟蹰没有逃过阮蟾光的眼睛,在阮蟾光停下进食时,清萍耐不住道:“奴婢有错,不该肆意妄言,插手娘子和六公子之事,奴婢只是觉得......”

    清萍越说心里越堵得慌,拭去腮边泪,索性说个痛快:“奴婢只是觉得六公子太过分了,这些年您一人在家,既要照顾九公子,又要抚养二少公子,他做兄长的从未看到过娘子的不易也便罢了,竟然为了十娘子便要对您出言苛责。当年娘子您失踪时,二公子日日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可倒好,事后竟问也不问。您小时候他是如何,现在对十娘子他又是如何?竟不知谁才是一母的?”

    “清萍!”阮蟾光皱眉出言打断。

    看到她变了的脸色,清萍吓得说不出话来,跪地请罪,“奴婢知错,但奴婢绝非针对十娘子,更不敢挑拨娘子们间的感情。”

    “不,你没有错!”阮蟾光摇头扶她起身,晦涩目光遥望窗下热闹人群,“姐妹情谊自是姐妹情谊,十妹妹尚小,我岂会与她争?只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我不强求,你们也不需替我强求。”

    她似有所指,又默而不再言。

    清萍与宝月相视一眼,皆应了声“是”。

    阮蟾光看着那诱人的肘子和蜜汁醋肉忽然食欲全无,她慢慢放下筷子,苦笑道:“果然长大以后总会发生许多影响食欲的事情。”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声,一回头正见半透的屏风后,与那日相同的位置坐着相同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