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定州举丧,同去的还有顾傲霜、阮敏中和阮绍。
顾太君病逝,顾氏惨遭屠戮,顾傲霜这个做女儿的自是要回去的。阮敏中少时颇受岳母提携,岳家又受此罹难,纵使朝中繁忙,他也放缓了返朝之事,带着阮绍赶往了定州赴丧。
阮蟾光和方浔等人幼时皆受顾太君疼宠,也要跟去,顾傲霜担心路上乱军未净,将女儿和甥女皆留了下来。
画堂内,裴夫人和卢清岚听了董嬷嬷的话相视一眼,压低声音问:“嬷嬷确定五娘子身上只有擦伤?并不严重?”
董嬷嬷眉眼庄重,气质沉稳,对裴夫人言外之意心中清明,躬身道:“夫人和少夫人放心,老奴亲自服侍五娘子换洗的,有些伤口虽深了些,好好养护不会留疤的。”
裴夫人再三得到肯定,心下一松,挥退了董嬷嬷,对卢清岚道:“总不枉我一场悬心,蟾光良善,上天总会庇佑她的。”
卢清岚也松了口气,她们并非迂腐之人,可五妹毕竟年少,倘遭遇不测,恐小小年纪心下留有哀伤,不利将来。
晨雾慢慢歇去,霞光散布,苑中已是透亮,淡淡清风滚入帘栊,吹见轩前一池清水中双鸳并游,画舟停歇。
顾云简进门时,正见阮蟾光坐在窗前。她清清瘦瘦,双目无神,倾散着乌黑的发长及腰间,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望着帘外湖光不发一言。他想起几年前在定州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个样子。
自历险归来,她已两日水米未进,也变得愈发不爱说话。
裴夫人没有办法,只能命人去将顾云简请了来。他正忙着处理收缴的乱军,一夜未歇,进门时看到她,心头抽地一疼,“蟾光。”
听到有人呼唤,阮蟾光慢慢抬头,露出了颈间道道刮痕,“表哥,你来了。”
顾云简睫翼轻颤,端起案上热粥坐到她身前,吹吹热气亲自喂她,“四叔母说你不肯吃东西,教我来看看,来喝些粥,表哥喂你。”
阮蟾光侧开头,泪水滴落在她穿了一年又一年的皂白衣裙上,“表哥,小五也死了。”
李副将派去山下的人回来了,他们在山下找了两天两夜,一直没有找到小五的影子。她让许柘这几日守在延庆坊,也派人出去寻过,迟迟没有东未明和应鸾几人的消息,一家人就如凭空消失了般。
“不要自责,这不怪你。”顾云简伸手去给她拭泪,“你这样子,我要走得不安心了。”
阮蟾光望向他,“那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今日,他便要返回定州了。
“待北地平定,我就会回来的。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听外人言语。”
阮蟾光想起董嬷嬷为她换洗时的举动,嘴角微冷,“是有人说我失贞之事吗?嫁不出去不嫁就是了。”
“蟾光!”顾云简打断她,“你在表哥心中永远至真至洁,女子的清白不在他人口舌,一些小人言语不必挂在心上!”
“倘所有人都像表哥一样待我就好了。”阮蟾光摊开自己的掌心,凄凄一笑,“自洛州回来后就常有人在背后议论我,早前有下人嫌我理家刻薄,去跟虎球宝说是我贪生怕死,在逃难时砍断了缆绳,害死了大哥。前日我大难不死捡回一条小命,他们看不到我福大命大,却只看到了我脏污的衣裙和斑斑的伤痕,要以那样污秽的思想去猜测我有过的遭遇。”
顾云简怔怔看着她腮边刺目的浅笑和滑落的水渍,薄唇紧抿。
阮蟾光忽然回头看着他,“可是他们都看错了我,莫说我未做过,未遭遇过,就是有更惨痛的经历,都不会妨碍我好好活着。我的性命曾斩断了大哥的前路,曾让小五尸骨无存,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呢?区区名节......呵,在生死面前,名节又算得了什么?男儿可屈膝,可改志,女子却不能折节,这世道让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只记得元和十二年的腊梅花很香很香,还有那日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好美好美。花落可生,人亦然。”
她将手伸向窗外,落英飘飞,一朵樱花飘入她的掌心,带来馥郁之息。
她静静端详,望着窗外乱红纷飞的暮春,轻轻勾唇而笑。
顾云简扶正她的身子,“你能这样想,才是往日我认识的蟾光。我要走了,等我回来。”
阮蟾光点头,他深深凝视着她,情不自禁将人拥在怀中,唇瓣抵着她的额头,道:“蟾光,等我回来,懂吗?”
迷惘闪过阮蟾光的眼眸,她抬头望着他深沉似海的眼波,迷雾散去,轻轻道了声“好”。
顾云简粲然一笑,离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