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有侍女点燃蜡烛,于是,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投下了摇曳的光影。
暮色下,假山嶙峋,池水潋滟,宣府的景致雅致却并不奢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来到宣玉凫养病的院落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苦涩的药香。
宣照乘将两人引进室内后,便悄然退了出去,细心地为她们带上了门。
宣玉凫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连直起身子都显得吃力。
她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与她们说话,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宣玉凫望向梅久臣,声音虚弱:
“梅大人,我忆起之前在中书监处事,有一本记录公务的册子,想赠予你。不如你和照乘去书房一同找找,带回去或许对你有所帮助。”
梅久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领会了她的用意,唇角泛起了然的笑意:
“那下官就多谢大人了。”
她退出时,细心地为二人带上了门。木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荒井藏尸案后来如何了?”
门刚一关上,宣玉凫便直入主题。
“不太好。”
褚岁聿摇了摇头,
“陈桉已死,如今廷尉署由施樽施大人理事。下官见背后之人下手狠辣,恐其伤及无辜,便将案宗烧毁了。”
她顿了顿,见宣玉凫面色沉郁,又补充道:
“左右案宗已在宣大人和下官的脑中,这便是最好的证据了。”
宣玉凫摇了摇头,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褚岁聿连忙上前为她顺气,指尖能感受到她脊骨的嶙峋。
“这样不够。你我口说无凭……”
她呼吸急促,待气息稍平后,宣玉凫继续道:
“无妨,咱们还可以继续查。不知你作何猜想,我怀疑此案可能涉及私自冶铁,以及铸造私武。”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别人听见一样。
她停顿片刻,似是在等待褚岁聿的反应。见对方并无惊异之色,她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又掩唇轻咳数声:
“果然,你早已猜到了。”
“下官惶恐,不过些许猜测。直到大人说起,下官这才明了。”
宣玉凫望着她,轻轻摇头:
“何必如此?你我心知肚明。那日,我查阅案宗后,便去翻看了库部曹的相关资料。只能说,目前官府掌握的铁矿、武器,都没有异常——”
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褚岁聿一边为她顺气,一边低声道:
“下官有些猜测,大人权且一听。若真如大人所料是自用,尚不足为虑,只恐……”
她似是有些犹豫,没说完后面的话,而是话锋一转:
“武器笨重,寻常陆运车驾难以运往各地。既然暗中经营多年,无论为财为政,总要有渠道将东西运出去才好。”
“裴家。”
宣玉凫气息平复后,接上了她的话,
“虽说冯虹如今担任大司农,但这种事,总需要商船在明面上遮掩。裴家涉政不深,却掌控着相当大的漕运势力。”
直到告辞离开,褚岁聿仍在思索宣玉凫的话。
“祁阳张氏。以水匪发家,商船之众,难以想象。而裴家的主君,正是祁阳张氏的人。”
——祁阳,她,不,应该是燕绥之的故乡。祁阳张氏,她似乎有些印象。
月色如水,洒在宣府的游廊上。
就在这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惨白的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踉跄地拉着井绳,他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过长的黑发随意地垂落了下来。
井绳摩擦井沿的声音在死寂的夜中格外刺耳。
他终于打上一桶水,水桶撞击井壁发出空洞的回响。随后,他缓缓俯身,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浸入井水中,帕子吸水后沉甸甸地垂下。
他将帕子搭在木桶旁边,动作缓慢,一圈一圈地解开缠绕在脸上的纱布。
就在纱布即将完全解开的刹那,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缓缓回过头。
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向两侧滑落,终于露出了整张脸,他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她,声音沙哑:
“女郎为何注视良久?”
“岁聿?”
梅久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褚岁聿猛地回神,才发现那句话并非来自记忆,而是面前之人发出的。宣斫年停在她们面前,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他微微一笑,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愁:
“方才女郎注视斫年良久,还以为是有何事。”
褚岁聿勉强笑了笑,打了个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