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经由廷尉。”
褚岁聿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明日朝会,直接上呈御前。”
“为何?”
“依照《定朝律》,凡涉及三品以上官员之案,即为大案,需直达天听。”
褚岁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案牵扯的,是梅司空。”
司空,位列三司,官居一品。
梅久臣沉默了片刻,廊下的风灯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还有一事,你如何得知案发当日那些人的当值情况?我并未调取值守记录。”
“诈她的。”
褚岁聿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朦胧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说自己是晋州人,全家死后靠做苦力为生。”
“是,而且有户籍凭证为据。”
“凭证可以伪造,”
褚岁聿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
“甚至可以……杀人夺籍,冒名顶替。”
她抬眼望向渐亮的天际,缓缓道:
“只要追查户籍来源,再与档案中记录的人相仔细比对,真伪自可分明。那才是最切实的证据。”
梅久臣并未察觉她话中那瞬间的异样,点头赞同:
“确是如此。只是晋州路远,只怕时间上来不及细查。”
褚岁聿飞快地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转而道:
“其实不必那般麻烦。我观察她双手,除虎口与掌侧因常年握刀磨出厚茧外,其余部位伤痕甚少。真正靠苦力谋生之人,掌心必然布满厚茧,绝非那般模样。”
梅久臣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钦佩: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断定她在说谎,才有底气用当值记录诈她。”
“不错。”
褚岁聿点头,
“自见到她第一面,我便怀疑,眼前这人,只是顶着了‘赵越’身份的空壳。”
她还有未尽之言。
帝都如今盛行豢养剑士,鲜少有人栽培刀客。军中亦多用长枪战戟。她来帝都这些时日,只知道有一个地方,都是刀客。
“天快亮了,你先去歇息吧。”
梅久臣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那里已透出微光。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语气沉凝,
“你的仗,暂时告一段落。而我的仗,才刚刚开始。”
“暂时?”
褚岁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梅久臣只是回以一抹复杂的笑意,没有解释。
霞光初绽,天门即开。
千官肃肃趋丹陛,万国堂堂拜冕旒。
庄严肃穆的朝会进行过半,忽闻殿外通传:
“廷尉署律正,梅久臣请见——”
“宣。”
梅久臣手捧卷宗,步履沉稳地走入大殿,在御前恭敬行礼:
“吾凰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她起身,垂首禀奏,
“臣奉旨审理连环灭门案凶犯赵越,审讯中意外牵扯出一桩陈年旧案。其供词直指当今司空,梅知寒梅大人。因案涉一品大员,依律不敢擅专,特此呈请陛下圣裁。”
御座之上,冕旒轻轻晃动,珠玉之后的目光难以捉摸。凰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哦?梅爱卿,你如何说?”
梅司空不慌不忙地出列,整肃衣冠,从容跪拜:
“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公断。老臣,无言可辩,静候圣裁。”
凰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将证物呈上来。”
御前侍御史立刻上前,将梅久臣手中捧着的证物恭敬接过,呈递御前。
大殿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唯有翻动卷宗的细微声响,牵动着每一位朝臣的神经。
良久,凰帝终于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梅久臣,你在奏折中倒是写得公允。既不替梅家开脱,也不为己表功。朕很好奇,你为何不选择将此事压下?须知此案一旦查实,梅家便是万丈深渊。你身为梅氏子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的目光透过冕旒,落在梅久臣身上:
“你,就不怕吗?”
梅久臣毫不犹豫,再次深深叩首,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声音却清晰坚定:
“回陛下。臣虽与司空交集不多,然臣初入仕途时,司空曾召臣至跟前,谆谆教诲:‘梅姓之人,当先君后家。上不误国,下不负民。’臣未敢有一日忘怀。臣信司空为人,更信陛下圣明,必会还梅家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