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惯常的、懒散又夸张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祁连山?那地方现在可是能把神仙都冻成冰雕的绝地!看雪景?你莫不是想不开……”
“我也要去!”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回廊另一头响起,打断了慕凡的“劝诫”。
顾真像头精力过剩的小豹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暗红色的劲装上沾着未化的雪沫。他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
“祁连山我熟啊!前两年还跟爹的斥候队进过外围!那地方邪性,路不好走,还有狼群!妹妹你一个人去怎么行?必须得哥陪着!”他拍着胸脯,完全无视了慕凡的存在,直接对顾青岚表决心,眼神热切,“放心!有哥在,保准你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慕凡:“……”
他还没来得及对顾真这“横插一脚”发表任何“高见”,顾青岚脑中,那个沉寂了片刻的、刻薄至极的嗡鸣声,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欣慰”和“认同”,精准地响了起来:
「妙!甚妙!」沉瞳的声音充满了对顾真的激赏和对慕凡的鄙夷,「此子虽粗鄙不文,一身羊膻,然赤心可鉴,勇武可靠!比那油头粉面、只会耍嘴皮子、关键时刻必定掉链子的绣花兔精强了何止百倍!有此等忠勇莽夫开道护持,吾等祁连之行,胜算大增!让那无用的兔精趁早滚回他的广寒宫啃萝卜去吧!莫要在此碍手碍脚,徒增晦气!」
顾青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慕凡额角的青筋则清晰地蹦了蹦。他虽然听不到沉瞳的“心声”,但看顾青岚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以及顾真那副“舍我其谁”的傻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只老乌龟在疯狂给这傻小子点赞,顺便把自己踩进泥里!
“呵,”慕凡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顾真,“顾小将军豪气干云,令人佩服。不过,祁连山深处可不是外围,听说有成了精的雪怪,专爱抓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回去当压寨夫人……”
“放屁!”顾真梗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小爷我刀下砍过的狼头比你吃过的糖葫芦都多!什么雪怪?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他示威似的拍了拍腰间的弯刀。
「听听!听听!」沉瞳在顾青岚脑中激动得仿佛要鼓掌(如果它有手的话),「这才是真豪杰!真汉子!气势如虹!掷地有声!比某些只会阴阳怪气、危言耸听的软脚虾强了不知多少!吾主,此子可堪大用!让那兔精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顾青岚无视了脑中沉瞳聒噪的“拉踩”,也自动过滤了慕凡和顾真之间噼啪作响的火花。她看着顾真那双写满赤诚和跃跃欲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慕凡那副“我就静静看着你装”的表情,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单独行动已不可能,顾真这关就过不了。与其让他胡闹跟来,不如放在明处。至于慕凡……这只狡兔,就算她不让,他也一定会暗中跟随。
“好。”顾青岚对顾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有劳兄长。”
顾真大喜过望,得意地朝慕凡扬了扬下巴。
慕凡翻了个白眼,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小青岚都发话了。不过丑话说前头,真遇上雪怪,我可跑得比谁都快,顾小将军你自求多福。”
「懦夫!无耻!」沉瞳的鄙夷如同实质。
三人(外加顾青岚怀中一只龟)去向顾凛辞行时,顾凛正在暖阁中对着巨大的北疆舆图沉思。听闻顾青岚要去祁连山“赏雪”,顾凛握着朱笔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女儿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跃跃欲试的顾真和一脸“我很无辜”的慕凡。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顾真被父亲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开口:“爹!你放心!有我护着妹妹,保证……”
“闭嘴。”顾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他放下朱笔,走到顾青岚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久经沙场的压迫感。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审视,最终化为一种沉沉的无奈。
“祁连山,不是赏雪的地方。”顾凛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粝,“风雪无常,暗沟冰隙无数,更有猛兽出没。”
“女儿知道。”顾青岚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在边缘看看,不会深入。”
顾凛沉默着。他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看似清冷寡言,骨子里的执拗却胜过钢铁。她决定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枚乌沉沉的、刻着虎头的令牌,递给顾真。
“拿着我的令牌,去马厩挑四匹最好的雪驼。带上充足的干粮、火石、伤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只许在外围!日落之前,必须返回!若遇险情,立刻发信号!”